奇热小说网

岁月从身边走过（第1页）

岁月从身边走过

2002年7月中下旬，我携妻儿回贵州探亲。

回到剑河县城的第二天，天还麻麻亮，听到父亲起了床，我也随即起床，跟随父亲出门，走进夏天清晨新鲜的空气之中。

我们快步走过文化馆门口通往剑河大桥的大街，走过当年号称中国独拱跨度第一的剑河大桥。绕江岸一圈回到桥头，父亲有些累了，我们在桥头凉亭的条凳上面对着滔滔江水坐了下来。急湍的清水江在脚下落差几百米的低处咆哮喧哗，对岸的剑河县城在清水江的环绕护卫下，正从甜蜜的梦境中慢慢醒来，如幔的薄雾渐渐朝着高高的山岭退去，山城变得清晰起来。我的眼睛随着晨雾退走的方向往山城背靠的大山望去，盘绕在若隐若现的白雾之中的梯田高远凌云，堪称奇观……我把目光移向江水奔腾而去的远处，夹岸峰峦重重叠叠，造型丰富，黛色的山体上有浓雾铺陈，有薄雾飞飘、点缀，在晨曦中抹弄出特别的神采。

我对父亲说：“剑河山城仿佛坐落在一幅壮丽的水墨国画之中。”

父亲笑着说：“如果不早起，哪能看得到这神奇的风光呢？”

父亲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包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这是他人生的感受，也是他人生的写照。

每天早上6点之前按时起床——是父亲坚持了半个多世纪的习惯。父亲在镇远师范念书的时候不幸得了肺结核，他以顽强的意志力战胜病魔，并由此养成了早起、坚持晨练的习惯。年轻的时候，父亲的晨练以慢跑为主；退休后，他把慢跑改成了快步走。难得的是，父亲即便出差也没有停止过晨练。遇到雨天或大雪天，他照常按时起床，不能晨练，就写毛笔字——父亲的毛笔书法刚劲质朴，挥洒自如，与他这份晨练雨雪无阻的倔强是分不开的。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晨清新的空气快速代谢父亲的精神状态，提升他的精气神，使他总能满怀希望和信心去做好新的一天计划要做的事情。

我和父亲晨练归来，妻子已协助母亲做好了早餐。用过早餐，父亲进入了工作状态。

父亲走过了75年的生命历程。他回望人生，磕磕碰碰，有不堪回首的过往，有与命运抗争的坚强，更有大半辈子奉献民族文化发展果实累累的幸福。他要动笔把自己的人生旅程和感悟用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给后人留下一些值得思考的东西。

父亲在20世纪90年代出版过一本名为《情洒山乡》的人生散记，那是他在身患严重肠胃炎，在医院长期卧病，眼看生命一天天逝去的情况下，抱病写出来的，写得简略，显得粗糙。于是他在《情洒山乡》的基础上，于2002年初开始了人生散记《岁月从身边走过》的构思和写作。父亲在电话上与我研究过这部书的构思和结构，他打算以无数独立成篇的散文按照一定的逻辑顺序组合成册。在我回乡的时候，父亲已写成了数十篇初稿拿给我看。

我们回来这些天，父亲都是上午、晚上写作，下午整理、编绘《李万增国画集》，只是在晚饭过后才带着9岁的孙儿思嵚去县城后山或剑河大桥走走，与朋友、熟人聊聊天。

我们在县城陪伴父母一个多礼拜，而后去乡下看望几个亲戚又待了几天。回到剑河县城，我在吃饭的时候动员父母亲跟我们到广东住一阵子。父亲也想跟我们去广东小住，但是《岁月从身边走过》可以在广东写，《李万增国画集》的编绘不方便在广东完成；母亲也想这次跟我们一同去广东，但她放不下父亲。母亲依据国家农转非政策，离开农村来到城里生活已有10多年时间了。因为有母亲的陪伴和照顾，父亲才得以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他所钟爱的事业之中。父亲不同行，母亲怎么忍心丢下父亲不管呢？

父亲说，他完成了《李万增国画集》的工作后，一定去广东跟我们住一段时间。

高三年级8月1日开学，我和妻子是高三年级的把关教师，我们不得不带着对年迈父母的愧疚离开剑河，踏上了回广东清远的旅途。

因工作需要，我和妻子由清远市清新区新调到清远市第一中学任教。到了新的工作单位，我们仍旧任教高三。高三寒假只休息几天，2003年短短的暑假又遇到培训，父亲在电话中说“你妈和我俩人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叫我们“刚到新的单位不要辜负领导的信任，要以工作为重”，不要牵挂他们。

2003年我没有回剑河。这年秋天，我们收到了父亲寄来的他的人生散记《岁月从身边走过》。父亲这本纪实散文集，不论是追溯人生及对文坛画界良师益友的回忆，还是阐述对绘画、文学艺术等方面的真知灼见，都显示了作者特有的幽默洒脱的艺术风韵，表现了作者身处变革时代，把生活带给他的喜怒哀乐化为动力的特有**和艺术良知。身体有病、年逾古稀仍执着奋斗，永远乐对人生。已经调任贵州省政协主席的著名作家龙志毅先生在序言中写道：

“从事文学艺术工作的人所走过的道路各有不同。有的人长期生活于群众之中，植根于民族文化的土壤，辛勤耕耘，硕果累累……有的人凭机遇，走捷径，名气大，却是‘头重脚轻根底浅，嘴尖皮厚腹中空’。我认为前者是脚踏实地的文艺工作者，是有益于社会的文艺工作者，因而也应是受到社会敬重的文艺工作者。李万增便属于这一类。

“李万增长期生活在黔东南州的民族山村，刻苦自修，埋头创作，甚至在‘**’中受迫害被遣送的日子里也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收集了100多万字的民族文化资料，画了300多幅速写。他的创作原则是：民族艺术家应当立足乡土，以外来艺术为桥，努力攀登艺术高峰。五十年如一日，他坚持这一原则，艰苦奋斗，先从事以农民生活题材为主题的版画创作，后又从事文学创作，先后发表、展出版画200多件，文学作品250多篇。他的处女作《侗家姑娘积肥忙》，20世纪50年代初期便在贵州首届青年美展获铜奖并在《青年杂志》发表，第二件美术作品《清水江上》，在贵州第一届美展会上被评为优秀作品并出版。50年间，他总共有300件版画在国外展出、发表、获奖或被国内外所珍藏。是贵州美协早期会员。他的民族文学《侗乡龙灯》等两件作品被译成俄文出版和选入乡土教材。侗族民间文学集《孃花和太阳的儿子》和论文《从侗寨鼓楼看侗族人民的艺术观》先后荣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会、侗族文学会评比一等奖，《将军梦》（与李代权合著）评为侗族文学（1949—1999）‘风雨桥奖’。李万增在努力从事文艺创作的同时，还积极推进所在地区——剑河农民画发展，而且取得了可喜的成绩。所在县被文化部命名为‘中国现代民间绘画之乡’。文化部授予他‘全国先进文化馆长’称号。1994年，荣获文化部全国“民族百花”荣誉金奖，表彰他从事民族艺术的功绩。1995年国家民委、文化部为他在中国美术馆举办‘李万增民族风情版画展’并珍藏作品。1997年，获中国美协、中国少数民族美术促进会‘迎九七画展’银牌奖。1998年，获文化部艺术‘群星奖’。他公开出版散文、诗著和画集8部。1987年，晋升副研究员高级专家职称，并被选为中国少数民族美术促进会常务理事，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版画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学家和贵州作家。《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文化报》、新西兰《先驱报》等中外几十家报刊登载介绍他执着艺术的文章。受到日中文化友好协会会长福田一郎先生、日本画家吉田穗高先生、英国画家夏丽斯女士等慕名专访。

“纵观李万增50年的文学艺术创作活动，客观的评价应当是，他是一位很有艺术成就的人，对社会有贡献的人。希望社会各方面对李万增同志给予更多的关注和支持，希望李万增同志在晚年取得更多的成就。”

龙志毅主席的序言，高度概括了父亲一生在民族文化事业上矢志不渝的苦苦追求，客观肯定了父亲取得的重大成就。

我在想，如果父亲是一辆行驶在路上的汽车，那龙志毅主席的话语就是没有杂质的汽油，助力年近古稀的父亲加大马力向前行驶。

2004年初夏，《李万增国画集》出版了。他在电话中说要把画集寄给我，我说不久就会回家看望他和母亲，建议画集就不寄过来了，我回剑河再拿，结果他老人家还是把画集寄过来了。

《李万增国画集》由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出版。这本画册汇集了父亲从1973年到2004年创作的86件国画作品，其中大部分作品参加过各级展览和在国内外报刊上发表过。

在黔东南画家群体中，父亲是个多面手。他以版画为主攻方向，兼画国画、水彩画。他外出写生，多用水墨画和钢笔画。父亲在剑河中学念书的时候，受到画家袁行恕先生的国画启蒙，在镇远师范求学期间，又跟随蒋跛公先生断断续续地学到一些国画基本功。国画讲究气韵、追求意境的特点**着父亲。20世纪70年代中叶，父亲在电影院工作的时候，为了配合幻灯片的绘制，开始顽强地练习国画。父亲把一整张一整张的书写纸裁成A4纸大小，并用线装的方式，装订成厚厚的几大本，把《芥子园画谱》作为自修的范本，开始了4年多的辛苦训练。当时我已是初中学生，清楚记得父亲练习国画的情景。父亲把习本和纸张笔墨摆在案头，饭后、睡前、周末，有空就伏案描摹苦练，几年下来，父亲把《芥子园画谱》临摹推敲了好几遍，4大本画得满满的国画练习册，一丝不苟、有条不紊、循序渐进地记录了父亲筑牢国画基础的轨迹。那些年我母亲还在农村务农，希望子女成龙成凤的父亲把我们兄弟姐妹全都接到了身边，让我们得到更好的教育。父亲既当爹又当妈，工作辛苦。在这种情况下，他一直坚守事业追求，并用4年多时间的辛苦训练，跻身国画领域。在电影院工作的那段时间，他一边苦练国画基本功，一边尝试国画创作，《送寒衣——毛主席长征过剑河》《特大喜讯传山村》《雄鹰》等作品就是这个时候创作出来的。父亲在创作这些作品的时候不是闭门造车，而是深入生活，力求画出作品的精气神。

例如，父亲在创作《送寒衣——毛主席长征过剑河》这幅作品的时候，沿着中央红军当年离开县城北上的路线重走了那段长征路，实地采访当地老百姓，了解历史情况，并结合速写进行推敲、创作，力求还原毛泽东主席长征过剑河送寒衣给苗族老妇的动人情景。1935年，党中央和3万多红军指战员经黎平稍微休整后，转下锦屏，沿着清水江而上，来到江畔山城剑河。中央红军这支纪律严格、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关心爱护百姓的部队很快赢得了当地民众的好感，并结下了鱼水深情。几天后，中央机关依依不舍地告别乡亲们，继续北上。天刚破晓，在雪压丛林的山路上，一位满身补丁、衣服单薄、浑身冷得打战的苗族老妇人从毛泽东主席身边走过，毛主席急忙招呼警卫员从背包里取出他那件不常穿的夹袄，面带笑容，亲手把夹袄送给苗族老妇人。毛主席的这件夹袄可不是普通的夹袄，它是毛主席年轻时在北京大学当图书管理员的时候岳父兼恩师杨昌济老人赠送的礼物，衣服的袖子上有被国民党反动派残酷杀害的妻子杨开慧一针一线缝上的补丁。这件意义特别的夹袄，毛主席自己都舍不得穿，却把它送给了一位陌生的苗族老妇人。毛主席关心爱护苗民的感人事迹是份珍贵的历史记忆。父亲这位艺术家不忘初心，以共产党员的责任担当，倾情创作，几易其稿，绘就《送寒衣——毛主席长征过剑河》，这幅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深受好评。

《送寒衣——毛主席长征过剑河》这幅作品在构图上将平面构成与散点透视相结合，客观展现人物主体与苗寨的空间关系，并在二维视角的基础上表现三维构图，取得主次分明的立体化效果。其人物在精密的刻画中敷以大面积的泼墨，加之线条流畅，把人物刻画得惟妙惟肖，画意深邃而含蓄，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和思想价值。出人意料的是，2000年秋天，为期一个月的黔东南州“李万增风情画展”期间，父亲那幅被称为“中国版画第一长卷”的《侗乡集锦》离奇失踪没多久，父亲的《送寒衣——毛主席长征过剑河》等10余件国画和版画作品，又在州文化局宿舍被人盗走。为此，当地公安机关努力多年，案子至今未破。

2004年7月中旬，我携妻儿再次回到贵州剑河探望父母。才时隔两年，父母虽然气色还好，但苍老了许多。岁月这把刻刀，在父亲脸上刻下了更多苍劲的褶皱；岁月的染料，也从他的鬓角往上染上了更多的白色；岁月的重负，慢慢压弯了父亲的腰……黎明起来，我和父亲漫步江畔的时候，父亲的步履也沉重了许多。父亲说他的手变得不像往常那样有力，已经一年多不在木板上刻画了。国画和书法已经成了他晚年的寄托。

岁月正从父亲的身边快速走过……

我想，今后不论再忙，都必须常常回乡陪伴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