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妇人已到洪承畴之前,微启樱唇,嘘气如兰,娇声呼曰:“将军!”莺声淅沥,柔媚入骨。洪承畴欲答不可,不答又不忍,乃轻轻应一声。
洪承畴一应之后,美妇人便坐在洪承畴身旁,细声问及洪承畴家世。洪承畴约略相告。美妇知洪承畴家中尚有老母妻儿,便作凄凉之状,一双俏眼,含泪盈眶。
美人眼泪,最易打动男人心肠。洪承畴此时,思家心动,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禁微叹之声,尚不知美妇人是何等人物也。
美妇人又娇声劝慰,提起玉壶,劝承畴少饮。洪承畴看见洁白玉手,美人情重,且已口渴多日,又为美色所迷,竟执着玉手,连饮几口。肌肤相亲,一缕热力,直透丹田,心怦然动。壶中参汤,使洪承畴如饮玉液琼浆,心肠渐软。
美妇人知承畴已中计,再低声言曰:“侬本是满清皇帝妃子,特怜将军而来。将军今日绝食而死,于国无益,于家无害。将军独不念上有白发慈母,下有黄口妻儿耶?”
洪承畴叹曰:“我今日处境,除死之外,已无他法可行。难道要我投降满清耶?”
美妇人一番话,入情入理,婉转动听,说得洪承畴心悦诚服,长叹一声曰:“娘子之言是也,但不知汝家皇帝,能容我如此否?”
美妇人曰:“将军休虑,此事尽在侬家身上。”
美妇人言罢,复伸玉腕,提玉壶,斟参汤一盏,送到洪承畴唇际。承畴看见皓腕如雪,红袖殷勤,一吸而尽。
美妇人放下玉壶,执着承畴之手,嫣然笑曰:“将军既答允侬家之请求,请将军点首以示衷心之意念。”
承畴为美色所迷,略颔其首。美妇人大喜,又是嫣然媚笑,分花拂柳而去。
读者诸君,此美妇人非他,正是清太宗宠妃庄妃,因闻洪承畴不肯投降,乃向太宗毛遂自荐,洪承畴乃屈服于一妇人之手。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可为洪承畴咏。太宗从此更爱庄妃,立她所生子福临为皇太子,即后之顺治帝是也。后人有诗讽洪承畴曰:“浩气千秋别有真,杀身才算是成仁。如何甘为蛾眉劫,史乘遗留号贰臣。”
洪承畴降清之后,太宗封为大学士,与范文程等参赞军机,赐美女十名,供其享用。洪承畴感激万分,遂不惜为民族罪人,死心塌地,为清太宗所用,依庄妃之计,写密书奏呈明帝,说是暂时降清,徐图后计,身虽在清,心在祖国,明帝果不追究承畴家眷。
马绍榆到盛京议和,由洪承畴、李永芳等代表清太宗谈判,双方赞成,拟定和平条款,由马绍榆带回北京,向崇祯帝请求。
马绍榆回到北京之后,先见兵部尚书陈新甲报告。陈新甲之家人闻讯,传播于外,京中一班王公大臣,不少主战分子,皆指摘陈新甲、马绍榆通敌卖国,奏呈崇祯帝弹劾。
原来马绍榆奉派出关议和,乃陈新甲因洪承畴兵败,乃密奏崇祯,与满清议和。崇祯为顾全面子,复恐主战之王公大臣反对,嘱令严守秘密,不料消息泄漏,举国哗然,又因李自成流寇,迫近京师,崇祯心情烦躁,乃下令把陈新甲斩首,而和谈遂告破裂。清太宗又命贝勒阿巴泰领兵攻明,闯入关内,破蓟州,深入山东,横行无忌,掳掠一顿,退回关外。明总兵唐通、白广恩、张登科等,欲拦途截击,反被满军乱箭射来,阵亡殉国。洪承畴之麾下总兵,只有吴三桂在宁远城内,招军买马,重整旗鼓,左右副将马宝、夏国相二人,武技高强,骁勇善战,清太宗亦畏他几分。
一日,太宗自知不起,召王公大臣、庄妃、吉妃、多尔衮、多铎等,齐集御榻前,将庄妃、福临母子二人,托付多尔衮、多铎,同心辅政。吩咐未毕,双眼一翻,便即逝世。多尔衮即令大学士范文程等,先草红诏,奉皇太子福临即皇帝位,多尔衮摄政,改元顺治,时年甫六龄耳。再草哀诏,公布全国,太宗皇帝驾崩,谕令全国举哀,人人挂孝。
顺治皇帝登极后,嫡母庄妃,亦晋封为皇太后。这个皇太后,不特美艳绝世,且也绝顶聪明,利用美色,使倔强不屈之辽蓟经略洪承畴,向满清屈膝降服。此时,太宗既死,顺治年幼,对着野心勃勃雄才大略之摄政王多尔衮,心里究竟不安,于是又运用美色才智,玩弄多尔衮于股掌之上,使多尔衮臣服于嫂嫂之前,事无太小,一律禀奏,一片忠诚,拥戴侄儿为君。
一班王公亲贵中,不少人暗劝多尔衮废侄自立。多尔衮在庄妃面前举发,即将各人拿交刑部,就地正法。庄妃更格外感激,传下懿旨,特准多尔衮出入宫禁,不必避嫌。多尔衮遂常常留宿宫中,与庄妃俨如夫妇。
当太宗梓宫奉安之日,所有后亲贵族、文武百官,以及公主、命妇、福晋等,均来恭送。车马驼象,旌幡亭盖,备极生荣死哀,礼仪相当隆重。摄政王多尔衮,则小心侍候皇太后庄妃。忽见太后后面,有一位福晋,生得如花似玉,玉骨冰肌,与太后芳姿,正是不相伯仲,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顿使多尔衮神魂飞越,心旌摇摇,暗念我以为绝世佳人,只有皇太后庄妃一人,不料无独有偶,又多一个美人儿,此是满洲山川毓秀,集在此两妇人身上,若得两美共聚一室,左拥右抱,享尽人间极乐,胜于为帝多矣。
原来此美妇人并非别人,乃多尔衮侄儿豪格之夫人,多尔衮之侄妇。多尔衮当下为美色所迷,牢记于心,暂时不动声色,以后又惹出一番惊天动地之事来。
当日奉安既毕,清廷太平无事。光阴荏苒,转瞬又过数月。一日,北京传来消息,谓流寇李自成,已攻陷北京,明帝崇祯,在煤山自缢身死。李自成攻占北京之后,自称大顺皇帝,改元永昌,将京中子女玉帛,劫掠一空,明朝大臣,全部捆绑,勒令献出金银,金银献尽,则一一杀讫。明朝臣民,莫不切齿痛恨。
翌日,范文程等亲至摄政王府,向多尔衮怂恿,立即领兵入关,借着吊民伐罪题目,师出有名,明朝臣民,定必望风归顺,不难统一中原矣。多尔衮沉吟一会,命范文程先退,待与太后商量。
是夜,多尔衮入宫,将此事向太后详细相告。太后曰:“范老先生才识高超,先帝在生时,亦常佩服。今既主张出师,王爷就照范老先生之言行事便是。”
多尔衮曰:“人生如朝露,富贵若浮云。我但得与太后长享快乐,白头到老,于愿足矣,何必又动干戈,争取中原。”
太后曰:“非也,满洲虽佳,不及中原地大物博。若能乘此机会,夺取中原,侬与王爷岂不加倍快乐?况王爷不过三十许人,正宜创基立业之时。将来大功告成,勋业煊赫,诸亲王尚敢对我等饶舌?”
多尔衮仍沉吟未答。太后突然柳眉倒竖,杏眼含嗔,厉声喝曰:“王爷要侬家如何,侬家便如何,百般顺从!今侬家要王爷出师攻明,你却不去,此是何意?”
多尔衮大惊,慌忙双膝跪下,陪罪曰:“太后不必动怒,奴才愿去便是。”
太后媚眼微转,似笑非笑。
多尔衮曰:“奴才出师以后,只有一事可虑。”
太后问何事?多尔衮曰:“侄儿豪格,屡与我作对,制造谣言,在外中伤。我若出师在外,恐豪格更加放肆,于嗣君不利。”
太后曰:“既然如此,王爷依法处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