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事实组织成了一个对自己女婿最有利的叙事,把“妖”变成了“祥瑞”。
但最后一句话他还是犹豫了。那句话是,“以结果而论,臣未见‘妖人’为害之迹。”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朝廷认为林正安是妖人,那就请朝廷拿出他为害的证据。
拿不出证据,他就是祥瑞。
这不是辩护。
这是将球又踢回给了内阁。
他把回函封好,盖上济南知府的官印,交给身边最可靠的老差役。
“走驿站。不走军驿,走通政司的普通邮驿。不用急递,正常速度。到了通政司,排队递进去。不要让人注意到这份回函和别的回函有什么不同。”
老差役接过信函,点了点头。他跟了颜怀章十五年,从颜怀章当县令的时候就跟着。他从来不多问,但他知道这封信的份量。
颜怀章目送老差役走出后堂。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张纸,不是公文纸,是家书用的宣纸。他写了一封短信。
“静如吾女:府中诸事安好。守元、守柔满月将届,父已备金锁一对,不日遣人送至青州。汝夫君近日所行之事慎重为上,京城风云变幻,为父亦难尽窥。嘱其行事须留余地,余地不在兵,在理。有理则兵不孤。勿念。父字。”
他把家书也封好,交给另一个仆从:“送到青州府林宅。直接给小姐,不给姑爷。小姐看完之后她自己会决定要不要给姑爷看。”
仆从领命去了。
颜怀章坐回桌前。桌面上只剩一盏凉透了的茶。他端起茶盏,没喝。他看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四十七岁的脸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他年轻时考中进士,被分到南直隶做县令,一步一步升到济南知府。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政治智慧就是“不站队”,不站太子党、不站齐王党、不站任何派系。
结果到头来,他站到了自己女婿这边。不是因为女婿是妖人,是因为女婿让女儿生了龙凤胎。
“以结果而论,”他自言自语,把茶盏放回桌上,“我这个岳父做得也算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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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二,傍晚。青州府。
于婉晴在排班表“今晚”一栏里写下了王三娘的名字。这是王三娘的第二轮侍寝,第一轮是二月十一,距今十一天。
排班表上王三娘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一”字,这个标记在于婉晴的排班系统里是独一无二的。
不是排名,是身份。
“一”代表这个家第一个女人。
王三娘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铜镜梳头。
她的头发不黑,带一点黄,是小时候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她把头发梳顺了分成三股,编成辫子盘在脑后,这个发型她出嫁前就梳,出嫁后也梳,当了娘还是梳。
辫子盘好之后插上一根银簪子,不是金的,是银的。金簪子是于婉晴要给她换的,她说不要,“银的就好。金的太重,压脖子。”
她的衫子是藕荷色的,和黄玲儿那件颜色相近但款式完全不同。王三娘的衫子领口不低,她不是于婉晴,不会穿低领口的衫子。
她的衫子袖子挽到肘部,不是故意挽的,是刚才洗菜的时候挽上去忘了放下来。
她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水渍,手指头上有一小片被冷水泡白了的皮肤。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然后用手指擦了擦眼角。不是擦泪,是擦掉一根掉下来的眉毛。她不喜欢脸上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出房门之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双布鞋,鞋底是她自己纳的,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白色栀子花。
这双鞋做了快两年,一直没穿。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之前觉得“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