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客套,是真的认出了熟客之后眉眼间自然而然的松动。
“苏小公子。”她放下笔,将册子合上半页,“今儿是月中,我算计着你就该来。怎么今儿不走正门,倒从后面进来了?”
“有个护卫姐姐带我上来的。”苏妄言回头指了指身后那扇已经阖上了的赭红色木门,“说是——受人之托。”
秦管事的眉毛轻轻地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含义模糊——既像了然,又像是某种不便言明的默契。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册子又翻开了。
“柳姐姐呢?”苏妄言踮了踮脚尖,狐耳往大厅各处转了转,捕捉着任何可能的来自二层楼的声音,“我有东西要给她。”
秦管事看了他一眼。
这回的目光比方才深了一些,像是在审视这个每月准时出现的小狐妖——审视的不是他来做什么,而是他还能保持这种准点多久。
“今日不巧。”秦管事的声音四平八稳,“今儿如梦舫排了新戏,叫《浮生汇》。头一次演,四折本子,从酉时三刻一直演到戌末亥初。柳姑娘要弹琵琶,二折开始,从头弹到尾,分身不得。”
苏妄言的耳朵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了半寸。
“那我等她弹完——”
“得等戏散。“秦管事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指尖在上头密密麻麻的排目上点了一点,”《浮生汇》是今儿才上的新本子,姬舫主亲自排的,全舫上下绷了一个月的弦。中间没有间歇。”
一个半时辰以上。
苏妄言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要是等戏散再找柳姐姐,回到清平坊怕是要过子时。
娘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回他夜归,第二天的晨练一定会多跑两圈。
上回他在外头待到子时三刻,第二天娘亲让他绕着清平坊跑了十五圈,跑完之后累得尾巴都抬不起来了。
但这话不能在秦管事面前说。
“那——”他抿了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那我也看戏行不行?就坐在角落里不碍事。等柳姐姐弹完了我再去找她。反正——反正已经上来了。”
秦管事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册子。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点两下,语气不变。
“《浮生汇》首场入座验资。今晚分三等:前座紧靠戏台,一席十两;中间雅座,一席五两;后排散座,一席二两。”
苏妄言飞快地在心里拨起了算盘。
怀里原本是十余两。
宝艺轩买海棠绒花花了五两,茶楼吃面汤包酱牛肉花了不到一两,芝麻烧饼两个铜板。
满打满算——怀里还有十两多。
二两银子一张散座。听一场戏,也不贵。他刚想开口说“来一席”——然后秦管事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晚是首场。散座下午就订完了。中间雅座——”她翻了翻册子,“也满了。现在只剩前座还有空席。”
苏妄言愣了三秒。
“前座——十两?”他的声音高了一些,狐尾在身后僵成了一根毛茸茸的棍子。
“十两。”秦管事确认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个数字跟外面的秦淮河水一样寻常,“含茶,不包括点心。前座附赠戏单一折。”
十两银子。
他低头想了又想。
回去娘亲若是问起银子的去向——他总不能说花了十几两在秦淮河上。
上次他花十两买了把号称含有灵气的“古剑”,结果被娘亲一眼看穿是把铁匠铺三文钱一斤的旧铁重新开了刃,那根雪白的狐尾在院子里追着他抽了整整三圈。
那还是十两换了件实物。
听戏这东西——听完了就完了,连个剩的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十两银子。那锦盒里的海棠绒花也才值五两。十两能买两朵。
他开始在心里左右互搏。
一边说:这可是《浮生汇》的首场,柳姐姐要弹琵琶,你看的不是戏,你看的是柳姐姐。
另一边说:十两银子啊——够你在天福楼吃一个月的蟹黄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