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官署的一间厢房里,冷硬的晨光顺着窗棂的缝隙一点点爬进来,驱散了满室的昏暗。
外头的声响如同潮水,起起落落。
自昨夜起,甲片碰撞的铿锵声、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夹杂着忽远忽近的呼喝与调令,便在这座城池的上空翻滚。
从最初的纷乱无序,到短暂的死寂,再到新一轮的兵马喧哗,鹿清彤在这扇紧闭的木门后,独自听着这乱糟糟的一夜走向破晓。
虽然这一切都不关她什么事,现在她是因为被孙廷萧“霸占”而暂时关起来谁都不许靠近的小可怜,但她还是没怎么能合眼。
昨晚孙廷萧宣布自己附逆并且将鹿清彤占作他压寨夫人,短暂的惊愕过后,两人这一年来在刀光剑影中历练出的默契,让鹿清彤立刻洞悉了这个男人藏在荒唐背后的鬼点子。
于是她当即发作,指着孙廷萧破口大骂,斥责他是个忘恩负义、色胆包天的乱臣贼子,痛骂自己身为骁骑军主簿这一年来,竟是瞎了眼错看了人,嚷嚷着就是撞死在这营帐里,也绝不与叛贼同流合污。
她将一个宁死不屈、清高决绝的女臣演得入木三分,反倒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生出了几分戏谑。
太子赵桓显然不想在此时拂了这员大将的兴致,颇有些头疼地摆了摆手,命人将她拖下去好生看管,还特意嘱咐切莫伤了孙大将军的这位“心头好”,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她。
鹿清彤独坐于冷榻之上,把手塞在腿下保暖。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的死局,与昔日安禄山那场邢州鸿门宴截然不同。
那一次,孙廷萧有骁骑军在城外接应,有三大猛将随行,郡主自己也是武艺不凡,能在幽州军营中反客为主,绑架安禄山借机脱险。
可眼下太子举起对抗君父的靖难大旗,杨玄感只需对外宣告“孙开府与鹿长史已然归附”,他们二人便是百口莫辩的从犯。
除了抹脖子自尽以证清白,根本没有洗脱嫌疑的可能。
但孙廷萧是什么人?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骁骑将军,绝不可能为了眼下的清名,白白带着她一起去赴死,那样反而是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先保住性命,深入局中稳住阵脚,再寻求破局的机会,这才是他的做派。
而且现在她鹿清彤是被孙廷萧“强取豪夺”的,传出去,她自然就不算附逆谋反的一分子,孙廷萧从各方面都确保了她的安全。
只是这漫长而凶险的一夜,洛阳城门紧闭、府库洞开,囚徒皆被武装,整座城池彻底沦为叛乱的堡垒。
她的爱郎被这股狂潮裹挟在其中,为了做实那个“附逆”的身份,为了在这死局里护住她的周全,究竟在这深不见底的泥潭里都做了些什么?
事实上,这一夜洛阳城内的翻天覆地,固然离不开杨玄感早有预谋的暗中串联,但在具体的雷霆发难之中,这位“附逆”的骁骑将军,才是真正布局夺城的主谋。
昨日大帐之内,杨玄感一番慷慨陈词后,本是打算趁着血气之勇,直接率东宫卫率去硬夺距离近的金墉城。
孙廷萧刚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霸占鹿清彤,闻言当即嗤笑一声,将这等粗劣计策全盘驳了回去。
他不仅点出了东宫卫士不过千人,强攻军事堡垒乃兵家大忌,更信手抛出了一条“诈开洛阳城门”的连环计。
从如何调开守将、如何接管防务,到怎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府库武装囚徒,皆部署得严丝合缝、毒辣老练。
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军略推演,听得杨玄感眼中异彩连连。
这位礼部尚书暗自心惊,只道这位大将军连夺城哗变的门道都算计得这般透彻,分明是脑后早有反骨,哪里是半点临时起意?
太子赵桓更是如久旱逢甘霖,见得这位名将竟如此倾力筹谋,登时振作万分。
兵不血刃地赚开洛阳城门、趁夜色彻底接管府库之后,赵桓在一众心腹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当场抛出了极为丰厚的许诺:
“待孤奉天靖难、扫清君侧、登基大宝之日,便由杨尚书出任尚书令,孙大将军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届时,孤定当为二位裂土封王,与国同休!”
孙廷萧闻言,面上顿时泛起一阵毫不掩饰的狂喜之色。
他痛快地大笑出声,将那副跋扈又好色的军阀嘴脸演了个十成十:“好!殿下这承诺痛快!如此孙某便不担心女状元和柔福公主他日要争风吃醋了。待孙某封了王,他们都是王妃,也不担心高低大小排不过来!”
众人皆是仰面大笑。见孙廷萧这般“坦诚”且满身俗欲,赵桓非但不气恼他不把自己的妹妹当回事,反而像是彻底放下了心中的最后一点防备。
于是言听计从,太子将洛阳控制住的过程里并未造什么杀戮。眼见自己手里那点东宫卫率没有损失,太子还谢谢孙廷萧呢!
“咣!”
一声巨响,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发出吱吱呦呦的尖叫。
屋内沉静了许久的鹿清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整个人如同受惊的鸟儿般从冷榻上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