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泉北面,乞颜部营地。
营外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有些马腹中了箭,已被族中医者用烧红的短刀剜去箭头,伤口上敷满草药,仍在低低嘶鸣。
回营的骑兵陆续下马。
有人肩头缠着布带,鲜血已将衣服染成暗色;有人失了坐骑,只能步行跟着骑兵跑回;还有些年轻骑手沉默地将同族尸首从马背上抬下,用毡毯盖住脸,整齐排在营地西侧。
大帐之中,铁木真坐在一张粗木案后。
他年近五十,宽阔的脸被北地风霜刻得粗粝,双目却始终沉静。
案上摊着鹿泉附近的地势图,几块石子压着山道、沟壑与渡口的位置。
木华黎、哲别、速不台几人先后入帐,靴底带着泥水与血迹。
“父亲。”
术赤先一步上前,抬手按在胸前。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箭伤,草草包扎过,仍有血丝从布缝里渗出。
“鹿泉南面的天汉军,其勇悍不是那些幽州降军可比。”术赤压着火气道,“他们的车阵紧,盾牌厚,强弩手藏在林边,轻骑调遣得当。我们的人冲到近处想撼动车阵,箭雨便从侧面打来,想冲击弓弩手,便有轻骑出马周旋。今日死在强弩下的族人不少,伤马更多,虽然一时无碍,但我部经不起长久如此消耗。”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铁木真。
“若要再冲,须向五大部讨些重甲。最好人马皆甲。咱们才敢硬冲敌阵,否则便是我们敢用命硬填,也是白死。”
帐中沉默下来。天汉军的军容与军械,确实已让这些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战士看见了差距。
草原上各部互相吞并,能凑齐弓马已算强盛。可中原的军阵后头,站着的是铁甲、弩机、车营、粮道,还有一整套严密的章法。
“你的意思,我明白。”铁木真皱起眉头,粗壮的手指缓缓敲着木案。
“五大部许给咱们的条件,是打下来的甲胄、兵器、粮草,都归乞颜部处置。他们手上的好东西,不会白白拿出来分给咱们。”
术赤咬了咬牙,正要再说,帐边忽然响起一个不大服气的声音。
“大哥总是这样。”却是察合台扬首阴阳怪气道。
“不就是一座车阵、一片箭雨?他们甲胄多,咱们便绕着打;他们弩手藏在林子里,咱们便放火烧林。大哥既怕,便让我领骑兵去。我察合台不怕他们的箭!”
“你说谁怕?”
术赤霍然转身,眼中怒意顿起。
察合台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刀柄:“我说的是谁,兄长自己最清楚。”
“够了!”
铁木真猛地一掌拍在木案上。
木案上的水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帐中火焰也随之一晃。术赤与察合台同时闭口,几名本欲上前劝解的部将也停住脚步。
铁木真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
“以往你们不合便罢,如今是战时,再在军帐里争高论低,便都滚回漠北去!”
察合台面色涨红,终究垂下头去。术赤也拱手退开半步,不再出声。
就在此时,帐帘又被掀开。
托雷从外头走进来,他没有理会两个兄长的争执,径直走到速不台面前。速不台不知托雷何意,便问:“四王子有话?”
托雷便询问:“今日鹿泉阵前,天汉军挂的是什么旗?”
“汉文郭字大旗。”
“只有郭字?可有孙字旗帜?”
“中军是郭字,左右也皆是其人所属凉州军的旗号。”速不台抬起眼,“这些汉文我也识得,不曾见到孙字大旗。”
托雷没有再问,只是朝帐外看了一眼。
那一日汴州馆驿的灯火、席上的炖肉与烈酒、那个坐在主位上举杯的天汉将军,仿佛仍在眼前。
孙廷萧说话时并不疾言厉色,却总叫人不自觉地听下去;他赐座让众人同席吃饭时,连最桀骜的部族青年也不敢稍慢。
“没有孙字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