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上首的张角听罢,微微颔首,饱经沧桑的眼中透出几分赞许。
波才亦是神色一肃,收起了江湖气,抱拳正色道:“郡主磊落,波才佩服。孙大将军与我教众恩高义重,他的事便是黄天教所有弟兄的事。”
波才面色凝重下来,环视众人道:“我见将军,他嘱咐我带话出来:他暂无性命之忧,外头切不可轻举妄动。尤其嘱咐不可将力量浪费用来劫牢反狱。眼下国事艰难,请诸位务必保全有用之身,关注抗胡的战事!”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默然。
玉澍与苏念晚对视一眼,心中各自发出一声幽长的叹息,只当是孙廷萧在这等绝境之下,依然高风亮节,将个人安危抛诸脑后,一心只系着天下大局。
谁知波才见状,却连连摆手,出言打断了众人的伤怀:“几位且慢叹息,事情倒也并非全如诸位所想。”
他回忆着死牢里的情形,神色古怪地补充道:“将军同我透了底。他说,这阵子在外头成日里刀光剑影、算计人心,脑袋都没个停歇。如今被拘押,不用在朝局上虚与委蛇,反倒难得落了个清闲。他正可借着这份死寂,细细思量一个极为要紧的难题。至于具体是什么难题,他倒没同我细说。”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张角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颌下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我贤婿胸中另有沟壑,借这牢狱之灾避开朝堂的明枪暗箭,闭门筹谋要事,那我等便更不可轻举妄动,坏了他的盘算。”
大贤良师转头看向波才,沉声下令:“波才,你务必要打通府衙牢狱的关节,确保他每日的饭食无虞、起居无忧,并随时将牢内的消息传递出来。咱们便依我贤婿之言,暂缓营救,静观其变。”
波才重重抱拳领命。
安排妥当后,张角的面色却并未轻松半分。
他拄着木杖,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望着外头连绵不绝的秋雨,眉头紧锁。
“老夫近来汇总各路弟兄传回的消息,发现不仅太行以东战火连天,就连关陇以北与并州雁门关方向,也屡屡传来胡骑游弋的险情。敌军显然是存了多路并进的心思。”
玉澍神色凝重地接话道:“可叹朝廷如今只顾着党同伐异,中枢几近瘫痪。前线各路大军犹如一盘散沙,根本无人居中统筹,长此以往,防线必生出破绽。”
“正是如此。”张角长叹一声,“而且,老朽总觉得胡人的图谋绝没有表面这般简单,更早之前还有倭寇的消息,不知他们何时会进犯海岸。如今河北看似防御得当,实际我看天汉是捉襟见肘。”
屋内众人虽对孙廷萧的安危暂且放下心来,但那股笼罩在心头的疑云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自洛阳平叛归来,孙廷萧甚至没来得及与留在汴州的诸位红颜见上一面,便在城门处被鱼朝恩直接拿下,打入了大牢。
是以,他究竟在死牢中苦苦思量着什么破局之策,洛阳兵变平息的内情——尤其是杨玄感横剑自刎前那诡异的对峙与遗言,众人皆是无从知晓。
玉澍蹙着秀眉,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粗布衣角。这几日,她仗着宗室身份,四处奔走打点,几乎跑断了腿,却仍是处处碰壁。
“这朝廷,真真是疯魔了。”玉澍心中满是愤懑。
“我想尽办法要见一见清彤姐姐,可她被大理寺单独隔离羁押,要从她口中撬出将军‘谋逆’的伪证。我托人探查,传出来的也不过是些只言片语。”
她转过头,看向苏念晚,眼眶微微发红:“苏姐姐,你说清彤那般文弱的身子,万一受刑,哪里经得起?若她真受了半分伤害,我……我日后还有何颜面去见师父?”
提到被软禁的另外两人,玉澍更是长叹连连:“还有明婕和柔福。驸马府如今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明婕那般烈性子,被关在里面还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柔福虽是受宠,可夹在父皇与夫婿之间,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苏念晚温言宽慰道:“郡主,你莫乱了阵脚。清彤虽看似文弱,可骨子里却极有主见,她既然随将军历经冀南血战,定能咬牙挺住。她毕竟不是‘犯人’,只是证人,又是状元之身,不会轻易用刑。”
坐在一旁的张角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感慨。
论起身份,他张角作为黄天教教主、张宁薇的生身父亲,怎么也算得上是孙廷萧的准岳父了。
而眼前这两位女子,连同身陷囹圄的鹿清彤、被软禁的赫连明婕,以及那位名正言顺的柔福公主,从世俗眼光来看,分明全是他宝贝女儿的情敌。
可此时此刻,这位名动天下的大贤良师,心中竟生不出半点排斥与芥蒂。
且不说这些年轻女子在河北血战中,或统筹后勤、或安抚降卒、或上阵杀敌、或医治伤员,各自立下过不输须眉的功劳;更别提苏念晚,还是当初将他从蛊虫控制中治好的救命恩人。
单看她们在孙廷萧落难之际,不仅没有争风吃醋、各自飞鸟投林,反而如亲姐妹般同气连枝、肝胆相照,便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动容。
张角捻着白须,心中默默感叹:自己的女儿虽自幼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但能遇上孙廷萧这般豪杰,又能与这些个个堪称奇女子的红颜相伴,实在是幸运。
无论这天下乱成何等模样,只要有她们在,宁薇这丫头必是能得她们照应,为父者也是可以放心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