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宣和四年,十月初一。
秋深霜临,汴州城北的黄河渡口,晨雾尚未散尽,女真大营已在灰白天光中露出森严轮廓。
连绵的毡帐沿河排开,女真、建州、幽州军混杂其间,甲叶摩擦,胡语低沉。
一队天汉使团自汴州北门缓缓而来,前方数十名禁军举着白幡,身后是挑担驮车的随从,车上装着金银、绢帛、御酒。
队伍中央,一乘青呢暖轿缓缓前行。
年过古稀的左相、太师严嵩裹着貂裘,双手拢在袖中,轿帘每被风掀开一角,能看见远处女真营寨里高高竖起的狼旗,以及旗下一队队披甲执弓的骑士,甲胄极其厚重,包覆度高,腰悬铜锤,长槊侵天——合扎猛安,严嵩虽未见过,却听说过。
这种部队的出现,意味着女真定有部国之内身份更贵重的人物到了。
队伍在女真大营外停下,严嵩在一众天汉随官和女真兵将的簇拥下,被引进了中军大帐。
主位之上果然并非先前所知的女真将领娄室,而是一个身形雄伟、面容冷硬的男人。
他正冷冷地打量着缓步入账的天汉左相。
完颜娄室与几名面目狰狞的女真悍将,则如众星拱月般分列其两侧。
严嵩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意识到了局势的变数。
此人,正是女真首领完颜吴乞买的亲侄子,女真中坚一代中最具权势与谋略的统帅——完颜宗望!
在围城近半月后,他带着女真第二路后援部队以及完颜银术可等猛将,悄然抵达了汴州前线。
这不仅意味着女真大军兵力倍增,更意味着这场和谈的主导权,已经从身为军事将领,没有临机决策权力的完颜娄室转到了身为女真宗室,拥有更高权限的完颜宗望身上。
大帐厚重的毡帘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与声响。里面究竟在上演着怎样一番唇枪舌剑,外人无从得知。
而在距离中军大帐百丈开外,努尔哈赤正端坐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马上,冷眼望着那顶正在进行谈判的大帐。
努尔哈赤子侄辈的代善、阿敏、黄台吉等人,皆按着腰刀,沉默地扈从左右。
作为五大部的附庸,他们虽然在奇袭汴州中立下了先锋的首功,但此刻决定天下大势的核心谈判,他们连踏入大帐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一侧传来。
努尔哈赤侧目望去,只见幽州降将吴三桂正不紧不慢地走来,吴三桂早就换掉了自己那身作为幽州节度使部下的天汉制式铠甲,换成了和女真甲胄近似的将领铠,颇有几分“这一身就是地道”的味道。
“吴将军,”努尔哈赤道,“天汉皇帝派此人来,可有什么讲究?”
“将军有所不知。”吴三桂答道,“这位严相爷,在天汉朝堂上曾是呼风唤雨、一手遮天的权臣。只不过,如今他被逼着来此,想必在朝堂上已是落了下风。此时让他来此……无非是皇帝老儿需要一个分量足够重的人来做个裱糊匠罢了。”
“裱糊匠?”
努尔哈赤嚼着这个中原的比喻,冷笑道:“如此老朽,连路都走不稳了,又能裱糊些什么呢?”
吴三桂没有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将军说得是,这世上的房子若是栋梁朽了,即将倾颓,勉强裱糊,挡住风雨又有何用。”
一直跟在努尔哈赤身侧的黄台吉,此刻却忽然抬起头。
这个在一众兄弟中眼神最为深沉的年轻人,目光越过父亲和吴三桂望向大帐。
“吴将军说是裱糊,倒把这老朽说得何等无奈、何等可怜一般。”
黄台吉笑道:“可这汉人的大好江山,不也正是被这些老朽权臣、这些成日里只知道弄权争利,算计自己人的‘裱糊匠’们,给一步步弄坏的吗?”
此言一出,努尔哈赤与吴三桂皆是一愣。
吴三桂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建州部的青壮一代,心底暗自一凛。他没想到,一个塞外胡族的少壮派,竟能一眼看穿天汉朝堂倾轧的本质。
“世子所言极是。”吴三桂微微敛去笑意,拱了拱手,不知为何,吴三桂却也没法随着建州人那样嘲笑严嵩。
这场关乎天汉陪都生死存亡的会谈,已经整整拉锯了大半日。
完颜宗望视天汉如无物,高踞主座,抛出了一项又一项堪称敲骨吸髓的苛刻条件:割让河北全境、岁币金银钱帛无算,甚至还要天汉送出皇子作为质子,嫁出公主给女真部和亲。
面对这等足以令天汉倾家荡产、颜面扫地的勒索,严嵩只能苦苦支撑。
他那张原本就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唇干舌燥,搜肠刮肚地引经据典,试图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说动女真给与一些宽限,待天汉喘息,退了其他诸部,自然会单独给女真更多好处。
然而,任凭严嵩说破了天,宗望也只是以冰冷的嘲弄予以回应。
过午时分,大帐内终于暂息唇枪舌剑,准许双方稍作饮食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