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旋得极快,脚尖却不乱,飘带在她身后甩出一道道弧,层层叠叠,像把半空里那一片彩云都扯下来绕在身上。
到了急处,她两臂一舒,抹胸底下随着旋势起伏了一回,腰腹那一圈软肉在薄纱后头明灭,裙角扬起,露出小半截腿,白的,直直的,一闪又收。
满堂的人看得眼也直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叹,却谁也不敢出声,怕惊了她这一旋。
这一场舞直旋到笛声收尾,琵琶也跟着散了。
一枝春足尖最后一点,两臂一合,飘带齐齐落下来,垂在脚边,人便在那当中立住,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沁了一层薄汗,灯下亮得像擦了油。
她朝四下里款款施了一礼。
满堂静了一息,随即炸开一阵劈头盖脸的掌声。
酒杯敲着桌案,靴底跺着楼板,夹杂着连成一串的“好”“妙”“值了”,几乎要把头上的红纱灯震下来。
那几个先前还醉得歪斜的公子哥儿,也拍得手掌通红,嘴里嚷着要赏。
一枝春笑着谢了,抬眼看凌五娘一眼。
凌五娘会意,摇着团扇上前,冲满堂一压手,说姑娘们跳了半晌,气也乏了,该歇一歇;过个时辰,还有第二场,方才那一旋,不过是垫着场的。
末了又添一句,说春雨楼这回请了一枝春姑娘来,一请就是七日,这七日里,日日都有舞看,诸位但有工夫,只管来。
底下一听,又是一片叫好。那些个出手阔绰的爷,当场就使人去柜上定了往后几日的雅间,生怕晚了占不着好座。
一枝春退回堂侧的锦墩上坐着,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浅浅啜了一口,喘匀了气。
早有等在一旁的王公子弟涌上前去,围了一圈儿,抢着搭话。
这个请她明日赏脸吃酒,那个捧出一对成色极好的金镯子,要替她添妆。
一枝春也不急,一一应着,声音又软又稳,眼神却不慌不忙地在人堆里扫过。
阿棠就在堂角一张条几边,把一盘盘的果碟摆开,眼睛却从活计的缝里往那边瞟。
她端茶送果,本就卑贱,旁人也不拿她当回事,她立在那儿,倒成了最不惹眼的一双眼睛。
她看那个敬酒的,看那个说笑的,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面生,生得也寻常,无非是些不常见脸的京中子弟,穿了身好衣裳来充阔;有的却面熟,她见过——那些是常跟齐王殿下打马探花的,一到春秋,三五成群,从城外校场一路驰到西山脚下,马上挂着弓,鞍后坐着美酒美妾,街上人让着道走。
这些人祖上不是公侯,便是将军,家里几个世职压在身上,不必点卯当差,一年倒有半年闲,专寻这些烟花去处消磨。
面熟的,头一个便是那穿鹅黄圆领袍、手摇乌骨折扇的,姓孙,父亲是定远侯,早年随先帝打天下混来的爵,如今一门子弟都在京营挂着闲差。
挨着他那个生得白净、说话总带笑的,是镇远将军家的三公子,人称卜三爷,惯爱在席面上念两句歪诗。
再往那边,靠柱子站着的两个,一个矮胖,一个麻脸,是打马场里最肯下本的,听说输了银子连马都当过。
这些人见了面,彼此也都点头,是一处的熟客。
阿棠把这些一张一张的脸,同楼中各色人等的眉眼对上——哪个常来,哪个头回来,哪个专拣贵菜点,哪个只在账上看。
她什么也不问,只是记。
她记性极好,凡过了眼的,便不轻易丢。
一炷香过去,头一场舞的余热还没散,堂子里却忽然静了一静。
原是那几个后生喝到酣处,嫌枯坐着等第二场乏味,不知谁先起了头,哄起了凌五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