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前传一共两篇
二零一二年,慕尼黑。
初秋的午后,整座城市都被浸泡在一层耀眼而透明的金色里。
别墅外,巴伐利亚特有的晴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庭院里的橡树叶片在微风中翻卷,折射出明晃晃的碎光。
那是生命最饱满、最鲜活的颜色,热烈得几乎要发出声音。
然而,这所有关于光与热的喧嚣,都在这栋别墅的落地窗前被生生截断了。
厚重、密实、带着暗哑光泽的双层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着,垂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缝隙。
不仅是这一扇窗,整个一楼客厅,乃至于这栋大宅里所有向阳的出口,都被同样的厚重织物死死封堵。
阳光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客厅里弥漫着一种与室外截然不同的、近乎停滞的昏暗。
空气里带着一点木质家具久不见天日的陈旧气息,以及一种为了维持极度洁净而产生的、类似于医院病房般的微凉。
玛格丽特·冯·维特尔斯巴赫站在客厅与走廊交界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薄风衣,肩头还残留着从慕尼黑大学一路带回来的室外温度。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落在客厅中央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那里端坐着一个人。
长久的离家,让玛格丽特在迈出最后一步时,竟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生分与迟疑。
她的手在风衣口袋的边缘无意识地攥紧了一下,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闷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种复杂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她试探性地、用极轻的声音开了口。
“小雪?”
她用的是日文的发音。在这个传统的德国姓氏之下,她叫成家雨姬,而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小巧身影,是她的弟弟,成家雪姬。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轻柔。
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玛格丽特的眼神不可抑制地软了下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深切关心与长久亏欠的目光。
自从考入慕尼黑大学之后,她回家的次数就变得屈指可数。
每次父母打来电话,她总是用繁重的课业、教授布置的课题、或者是社团的活动作为借口,匆匆敷衍过去。
但她心里很清楚,慕尼黑大学的课业再重,也不至于连回一趟同在一个城市的家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她只是在逃避。或者说,她在单方面地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沉默的抗议。
她的目光凝视着沙发上那个安静的背影,十二年前的记忆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刺,又一次在心底隐隐作痛。
那一年,她十二岁。
在她的认知里,她一直都是父母唯一的焦点,是他们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的、完美的继承人。
她骄傲、自信,并且深信自己足够优秀,能够回应父母所有的期待。
然后,路德维希出生了。
十二岁的玛格丽特无法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
在她的视野里,这只意味着一件事——因为她是个女孩,所以父母觉得不够,他们需要一个男孩,一个真正能够继承家族名号的男性后代。
那种被抛弃、被否定、被一种古老而讨人厌的封建思想打败的屈辱感,深深地扎根在了她执拗的性格里。
即使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她知道那其实只是一场意外。
父母看着她长到十二岁,出落得优秀而独立,彻底放下了心,于是在那方面的保护措施上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严防死守。
新生命的降临对那对中年的夫妇来说,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当父母看着襁褓中的男婴时,那种出于人类本能的、对新生命诞生的纯粹喜悦,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父母试图向她解释,试图告诉她,对她的爱没有减少半分。
他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偏执于血脉传承的老封建,他们只是普通的、会因为意外得子而感到高兴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