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与田直已经在湖州,沿着常江向东飞了十八日。
龙行与田直二人虽然御剑东行,实则一路走走停停。只因这一路之上遭遇的妖族,竟比龙行先前预想的,成倍有余。
常江纵横千里,横跨大陆腹地,自古便是水族盘踞之所。
江面宽阔,水深流急,两岸峻岭夹峙、山林莽莽苍苍,其间栖息的妖族本就不在少数。
按理说,行于常江之上,遇到水妖山怪倒也寻常。
可蹊跷的是,二人沿途斩杀的作乱妖物之中,竟有大半非是常江所出,而是带着东海腥咸气息的海中妖族——带鳞披甲、目露幽光,那份妖气的质地与常江水妖截然不同。
龙行一路斩杀,一路留心,渐渐觉出其中的异常来。他面上不显,心底却已将那团疑云,越攒越厚。
第十八日傍晚,常江的水面忽然开阔起来。
两岸的田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白色的滩涂和零星的盐田。
桅杆从水天相接处立起来,先是几根,然后密如枯林。
浦城的轮廓在暮色中缓缓浮现,灰蓝色的城墙沿着江口南岸铺展,泛着沉沉的青光。
龙行收了剑光,落在西城门外。
那座热闹的、被海风浸透了的港口城市,终于到了。
浦城的城墙在暮光中显出青灰色的轮廓,高大,厚重,城砖被海风磨去了棱角,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盐霜,在最后一缕落日中泛着暗淡的白。
城门洞开,门洞内侧嵌着一排夜明珠,光晕润白,将进城的人流照得眉目分明。
龙行与田直落在城门外的青石板路上,脚还没站稳,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声灌了个满怀。
“龙师兄,”田直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新鲜劲儿,“这浦城……可真够热闹的。”
二人刚要入城,便在城门口被守城修士拦下。
验过身份,二人迈过城门洞,而就在门洞内侧,龙行的目光忽然定了一下——进城的人流中,有几个渔民模样的人衣衫不整,有的肩头还裹着带血迹的布条,像是逃难而来。
城门内是一条笔直的青石大街,宽得能让两辆马车并排行过,街面石板的缝隙里嵌着细碎的贝壳碎片,被行人鞋底磨得光滑如珠,在暮色中泛着湿漉漉的光。
两侧铺面密密匝匝地排开,幌子层层叠叠地挂出来,风一吹便如翻涌的彩浪。
酒楼门口的伙计正扯着嗓子吆喝,手里拎着一尾还在甩尾的海鱼,鱼鳞在灯火下闪成一片碎银;绸缎庄的橱窗里摆着整匹的云锦,锦面上绣的仙鹤在暮光中振翅欲飞;几个穿着短褐的脚夫蹲在茶棚外的长凳上啃饼,嘴里高声谈论着什么,不时爆出一阵粗犷的笑声;远处的码头上,一艘三桅大船正在靠岸,船工们吆喝着的号子声和绞盘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如同某种古老而有节律的呼吸。
田直的目光几乎不够用。
他望着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海货摊子——干鲍、鱼胶、海参、珊瑚,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带着腥气的、被盐渍得发白的东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那股混着鱼腥、盐卤和桂花的味道灌进肺里,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是咸的。
这便是浦城,常江出海口最大的港口,东海来的货船在此卸货,内陆的商队从这里出发,南北客旅、东西商贾,都要在此周转。自然繁华。
然而龙行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热闹的铺面上,而是从檐角、石缝、水道口的阴影处缓缓掠过,像是在听这座城,听那些喧嚣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压着没有发出声音来。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对田直道:“先去拜会此地门派。”
田直愣了一下:“现在?”
“刚才进入城门勘验之时,想必我们来到浦城的消息,已被上报,我们过门而不入,失礼。”龙行已经迈开了步子,月白金纹劲装的下摆在暮风中翻了一下,靴尖转向城南的方向,“而且,若有消息,他们比我们更清楚。”
田直连忙跟上。
浦城最大的修道门派,坐落在城南。
浦城西南角,那座城中之城便是江海派的院邸。
青砖筑墙,高出寻常民居数尺,檐角雕作海浪翻卷之状,远远望去便知此处与水结缘。
门额上悬乌木匾额一方,字迹遒劲,上书“江海派”三字。
此派掌门孙淘,已有合道境修为,门下弟子二百有余,坐镇浦城常江入海口,镇妖护民,根基深固。
寻常妖物自是不敢在城中造次。
龙行在门前驻足片刻,以目光缓缓掠过那方匾额与门柱上的海潮纹刻,确认无误后,方才上前,向守门弟子拱手报上身份——“苍衍派,金脉长老龙行,特来拜会贵派掌门。”守门弟子面色端肃,听得“苍衍”二字时目光微微一凝,当即转身入内通报。
不过片刻工夫,那弟子便快步折返,侧身引路道:“二位道友请随我来,掌门命我带领二位前往入海阁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