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敲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林屿在房间里。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上还是那个视频的暂停画面。
敲门声很轻,指关节碰在门板上,只响了两下。
“林屿。”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是平时那种喊的调——压低了,像不想让厨房里的人听到。
“楼下坐一会儿。”
林屿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他打开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走到玄关了。没有回头等他。
正在换鞋——弯着腰,一只手扶着鞋柜,另一只手把拖鞋摆正。
拖鞋的位置和鞋柜边缘平行,和他出门前每一次的习惯一样。
林屿换了鞋,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父亲按了一楼。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
楼层指示灯从五跳到四,又从四跳到三。
父亲没有说话,眼睛看着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数字。
电梯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林屿看到他的鬓角比住院前白了一些。
不是全白,是夹在黑发里的白色,像盐粒撒在深灰色的桌面上。三到二。二到一。
电梯门打开。
小区楼下那条长椅,在单元门口左手边,背靠一棵桂花树。
椅面是深棕色木条拼接的,有几根木条松了,坐上去会发出一声“嘎吱”。
父亲走到长椅前,没有选中段的位置,坐在了靠左的那一端。
他没有招呼林屿坐下——自己先坐下了,双手撑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十指张开。
林屿在他右手边坐下来。
椅面发出那声“嘎吱”。沉默持续了十秒左右。小区里没什么人。
四点多的下午,桂花的叶在风里动,没有花。父亲先开口。
“我配不上你妈。”
声音很平。不是气话,不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认输。是一句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反复掂过的话。
现在说出来了,已经没有重量了。林屿转头看他。父亲没有转头。
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小区的主干道,几辆电动车停在路边,一辆白色的车从入口开进来。
“想了很久了。”
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吞咽口水,是咽了一次空气。
“我看了她二十年。够久了。”
平铺直叙。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报告。林屿没有接话。
父亲继续说。不是被鼓励了才继续说——是他本来就要说完。
“我申请了单位宿舍。”
他伸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白色的,叠了两折。边角被汗浸得有点软。
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字,递给林屿。纸条上写着一个房号:3栋402。
“批了。下周一能搬。”
林屿看着纸条上的字。不是打印的,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借别人的笔写的。
父亲的字他认得——账本上那些日期和时间都是工整的,但纸条上的字不是。随手写在一张废纸上的。他把纸条攥在手里。
“她同意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一点。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指关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