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还在拍的时候。”
林屿的指甲掐进了自己虎口的肉里。十月的某个晚上。也许是饭桌上,也许是收拾厨房的时候。
父亲坐在沙发上,母亲走过来。她还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的痕迹。
她说了一句。他回答了一个短句。
“她跟你说她要当沈砚的模特。”林屿确认了一遍。
“说了。”
“你什么反应。”
父亲的目光低垂了一下。不是在看杯子,是在看杯底那一层水垢。薄薄的,零点几毫米。
他们坐的那个位置的灯光角度让水垢反出一圈浅浅的白色弧线,像一口直径缩了无数倍的井。
“我说——你想好了就行。”
六个字。林屿忽然觉得茶馆里的温度比刚才降低了一度。不是真的降温。
是他的皮肤感受到了自己体内某条管道的收缩,那种收缩改变了环境温度的感知基准。
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父亲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阻拦。
他只是说了六个字,继续吃那顿饭。
“她跟我说的时候脸上没有愧疚。”父亲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用的词是否准确。林屿没有说话,在等他。
“不是商量。”父亲说。“是通知。”
通知。不需要对方的同意,不需要双方的妥协。说完之后她就站在那里,等他消化。
而他消化了。
林屿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但没有到需要调整姿势的程度。
他看着父亲,想着这个人——这个坐在自己面前、颧骨比以前突出的男人——是怎么在去年十月听到那句话的。
他坐在什么地方?是餐桌边。刚吃完晚饭。
她从他面前端走了一只空碗。她开口的。他没有让她再说一遍。
“我当时想了很多。”父亲说。
他的语速没有变。
每句话之间的间隔也是均匀的,像一条稳定流速的水流。
没有因为内容的变化而加速或减速。
“想她为什么要跟我说。不说的话,我一辈子不知道。但她说出来了。她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件不需要隐瞒的事。”
林屿的手指按在桌面上。
光滑的木头表面,被无数茶杯的底部磨出了一圈圈浅色的印子。
他的拇指按在其中一圈印子的边缘上,能感觉到那个凹槽比周围的木头低了一毫米。
他想着她为什么要说。父亲刚才说,她不是被逼的——递饮料的时候不是,当模特的时候也不是。她是主动做这些事的。
也是主动告诉他的。这个过程里没有“被”。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说。”林屿说。不是疑问。
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那排梧桐树被一阵风吹动,叶子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声响,像海浪从远处滚过来,从树冠的左侧滚到右侧,消失。
“她不想骗我。”他说。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又沉默了一下。
继续:“她可以编一个更简单的理由。不需要说沈砚的名字。不需要说出书的事。不需要告诉我那是在拍裸体。但她说的全部是实话。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她要让别人拍她。她允许别人看。”父亲的表情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有过一次细微的变化——他说话中间嘴唇抿了一下。
这个动作看不出来,但林屿看到了。那抿一下不是为了润湿嘴唇,是因为某些需要被压下去的东西在那一瞬间浮到了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