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没等陈默开口,她的手机就响了——邹凝霜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扬声器里传出一连串兴奋的尖叫:“妹妹!会议茶歇的草莓蛋糕我打包了半块回来!你多做几个菜!我带了教学资料!晚上要跟小默演示一下!”
邹月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把砧板上的山药横切成段,一刀,两刀,三刀,每切一段她停顿片刻,直到切完第五段。
然后她拿起湿毛巾擦了擦刀柄上沾的山药黏液,顺手把刀放回刀架。
就在她刚把山药段放进汤锅里准备加排骨一起炖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高跟鞋踩在楼道水泥地上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又快又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出一个洞。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锁芯转动的声音还没停,门就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我——回——来——啦!”
邹凝霜的声音穿透了玄关、客厅和厨房推拉门三重屏障,在厨房里炸开,把邹月手里的锅铲都震得在锅沿上磕出了叮的一声。
陈默端着一杯凉白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大姨踢开高跟鞋——一只飞到鞋柜旁边撞在墙上掉下来砸翻了邹月养的一小盆绿萝,另一只直接飞过了整个茶几落在电视机下面的地毯上,鞋跟朝上像是栽在那里的路标。
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涂着新换的橘红色指甲油,鲜亮得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小橘子。
脚背上有一道高跟鞋细带勒出的深红色印子,脚趾外侧还有一小块被新鞋磨破皮后贴的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已经翘起来粘了一小团灰尘。
她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纸袋的边缘在她拎上楼的过程中被楼梯扶手蹭破了两个口子,露出里面牛皮纸包裹的一角。
其中一个纸袋上印着“晨光男科医院”的蓝色Logo,另一个印着某国际医疗器械公司的标志,袋子里全是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裹——有长方形盒子、有圆柱形瓶子、还有一包被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但形状一看就懂的柱状物。
她把纸袋往餐桌上一放,纸袋倒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里面一个圆柱形瓶子从袋口滚了出来,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邹月刚端上桌的红烧排骨旁边。
瓶身上贴着蓝色标签——“医用级水溶性耦合剂,高粘度型,仅供临床教学使用”。
标签上还有一个手写的编号和一个红色的“赠”字章。
“教学资料,”邹凝霜赶在邹月开口之前举起右手做了个五指并拢掌心向前的手势,那个手势她在学术会议上对每个质疑她数据的同行都做过,现在用在自己妹妹身上照样毫不含糊,“全是正规渠道。会议展商给的免费样品,登记的都是我们医院的对公账号。我这里有展商的名片、微信、还有她本人的自拍——是个圆脸小姑娘,你要不要我当场打视频核实?人家现在还在回上海的高铁上,信号可能不太好,但我现在就敢打——”
“姐。”邹月从厨房推拉门探出半个身子,米色针织衫的袖口卷到手肘上方,手臂上粘着一小片山药皮。
她手里握着锅铲,锅铲上还贴着一片刚炒菜粘上去的蒜末。
她的视线先扫过邹凝霜光着踩在木地板上的脚,在脚背上那道细带勒痕上停了一拍,又扫过桌上那个滚到红烧排骨旁边的耦合剂瓶子,再扫过纸袋口露出来的那包牛皮纸包裹——那个柱状物的形状太熟悉了,上细下粗,顶端有一个微微膨大的圆头,和她上周在诊所里看到的B超探头如出一辙,只是稍微细了一圈。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尖锐的话——比如“你那个柱状包裹的形状跟你的朋友圈一样容易被人认出来”——但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把所有话吞了回去,只吐出四个字。
“洗手吃饭。”
她把锅铲搁回灶台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开始往餐桌上摆碗筷。
今晚的饭菜比平时更丰盛——奶白鲫鱼豆腐汤盛在青花大碗里,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段和乳白的豆腐块,鱼头从汤里露出半截,鱼眼已经炖成了乳白色。
红烧排骨码在椭圆形的白瓷盘里,排骨块块大小均匀,糖色裹得油亮,撒了白芝麻,盘子边缘还用刀背刮了一圈胡萝卜花做装饰。
蒜蓉粉丝蒸虾放在浅口玻璃碗里,虾壳被蒸汽蒸得通红,粉丝吸饱了虾汁和蒜蓉的鲜味,在虾身下铺成了软烂的透明垫子。
凉拌拍黄瓜装在不锈钢盆里,黄瓜段被拍得裂纹遍布,每一道裂纹里都渗进了蒜末和辣椒油。
清炒空心菜码在小碟里,菜叶碧绿,蒜瓣被煸得金黄。
葱油拌面堆在深口碗里,面条根根分明,拌了老抽和葱油之后呈现一种亮晶晶的深琥珀色。
外加一碟切成小块的餐后水果蜜瓜,瓜肉是淡青色的,用牙签扎着,摆在玻璃果盘里。
六菜一汤加水果,把六人座的餐桌铺得满满当当,连放碗筷的位置都是挤出来的。
邹月先把陈默的碗筷摆在自己座位旁边——左边,靠厨房近的那一侧,然后把邹凝霜的碗筷摆在他对面,隔着满桌的菜,距离最远。
但邹凝霜走进来之后看了看位置安排,二话不说把自己那套餐具拿了起来,绕到陈默右边,把原本放汤碗的隔热垫往旁边挪了半格,硬生生挤出一块地方摆上了自己的碗筷。
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去,把椅子往陈默方向又拉近了半寸,椅腿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邹月把最后一个汤碗端过来放在她自己那边的隔热垫上,收回手时顺势把隔热垫推到了陈默左边。
然后她解下围裙搭在厨房门把手上,拉出椅子在陈默左边坐下。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把陈默夹在了中间,像两座刚刚结束停火谈判准备进入新一轮对峙的炮台。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团白米饭,又看了看左右两边各自正在往他碗里夹菜的两双筷子,忽然觉得自己碗里的白饭像是某个正在被两大帝国瓜分的殖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