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我好,就是让我活得跟一只老鼠一样,跟你一起。你也是老鼠,我也是老鼠。咱们两只老鼠一块挤在城市的夹缝里,你以为给我的是家,但那是一个阴沟,一个别人看见就会嫌弃的臭水沟。”
“你的坚持——你的全部为了我好——”
“——把我变成了一只老鼠。”一只不敢说、不敢笑、不敢哭,怕被人注视,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老鼠。
“不,不是,小远。”她的手依旧抓着我的手,但现在却冰凉无比。我轻轻挣了一下。她的手已经从铁钳变成了枯枝,风一吹就会断。
苏清禾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红润的嘴唇变得苍白无比,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变得灰暗无比,瞳孔剧烈颤抖着,再也聚不了焦,只剩下被抽干了所有向往与希望的——空。
我脚突然软了一下。
刹那间,十七岁雨夜的场景在我面前再次闪现。
我要再婚了。这五个字的炸弹在这间六平米的小屋里引爆,摧毁了其中的全部。
争吵,崩溃,撕扯,喘息。
以及,一切过后。她紧紧地抓着被子,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床脚。同样望着我空洞的眼神。
不,不是我的错。
我失神地低声喃喃道。
随即拳头一攥,声音突然一转,变得更加狠厉:“是你先告诉我要再婚的,我忍了十年,苏清禾,是你先背叛我的!”
我攒足力气,用力一顶,嘭的一声,她后背撞在了车厢上,抓着我胳膊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她靠着车厢瘫坐在了地上,浑身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只骨头被抽掉的布袋子。
我没回头看。
转身就往村里的方向跑。
身后好像有她的喊声,又好像没有。
我跑过老槐树,跑过田埂,跑过洒满阳光的土路。
奇异的力量重新在身体中涌现。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空荡荡,没有追来的身影,也没有喊声。
她没追上来。
我应该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空落落的。
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
我转过身,纵身一跃,跳上了树梢,踩着树枝,几个飞跃,身后的槐树、汽车、人就都彻底消失不见。
厚重乌云层层叠叠,将灼人的烈日彻底掩去,天地间瞬间沉下一片微凉的灰调。
长风自旷野尽头奔涌而来,穿过成片玉米地,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田野间来回回荡。
我脚尖轻轻一点,稳稳落于宽厚的玉米叶片之上,穿堂而过的风撞进怀里,肆意扫过四肢百骸。
那些整整十年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压抑,连同四年日夜纠缠、反复惊醒我的噩梦,全部顺着这阵风尽数剥离。
胸腔里空荡荡的,再无半分郁结。
这一刻,我觉得终于彻底解脱。
*
沙沙,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