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张樟她们躲在门后面面相觑,良久才踮着脚尖蹑手蹑脚进来。
动静轻得好像我是墓穴里一只死寂的粽子,激怒我能跳起来把她们都吃了。
我依旧一动不动,有一坨灰蒙蒙的乌云压在我头顶,倾盆大雨伴着冰雹闷雷噼啪砸下,浇得我抬不起头,眼神死死盯着地板,张樟进来后开了空调暖风,可我还是被雨水淋得脑壳发疼,手脚冷颤。
我一个人的低气压显然影响到了整个宿舍,辛诺默默上床躺了会儿,实在承受不住,喊上雀冉出去逃难,也许她们去了操场或者食堂,我没心情在意。
张樟坐在我对角线的位置,几度回头频频看我,想帮我收拾下地板上的东西,却又不敢乱动。
我终于感到惭愧,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弯下腰,把散落一地的杂物慢慢捡起来,放回原位。
平板屏幕裂了一道,在上面摸了摸,摸不出裂缝的触感,那就是没问题。
手机比较严重,一角摔漏液了,黑着屏一闪一闪冒绿光像夜店蹦迪放的光束灯,我准备明天拿去手机店修一修。
收拾好东西,我端着水杯牙具去卫生间洗漱,回来时看见张樟在跟她妈妈视频,声音又轻又小。
待我坐下来,她挂了电话,仿佛也总算鼓足勇气,状若随意实则谨慎而小心地问我:“孟影,你咋了呀?”
我晃晃头,淡淡说没事,拉过折叠镜往脸上涂水乳。镜中那对晦暗阴郁的眉眼暴露出我的心口不一。
张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半晌,长长叹了一息,直言道:“孟影,其实我感觉你有时候挺别扭的。”
我动作一顿,别人对我提出评价我向来认真听讲(接不接受另说),我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张樟斟酌措辞:“唔……因为你有时候莫名其妙会有小情绪,但又不说,也不告诉我们咋回事,就自己生闷气。虽然辛诺和雀冉不高兴也不会直说,但她们表现就很明显,一眼看得出来,你生气是蔫蔫的那种,还有点哏啾。”
她说着说着也放开了,“就是,如果你生我气的话,我跟你说话你还会搭理,但又爱答不理,要冷战不冷战,我还不知道咋回事,解决问题都不知道从哪下手。你平时又宅,还独行侠,很少跟我和辛诺她们到处去玩,就……”她拧着眉头,一只手复杂纠结地抓起又放开,摇花手一样,“——很难搞,你明白吗?”
我一直觉得张樟贼精,心眼多看人也准。
她对我的评价我没办法不认可,别扭,难搞,特立独行,还有点哏啾。
或许周围人都是这么看我的,难怪我没什么长久的朋友。
高中毕业我退了班群,以后大概不会再见面,还在群里待着干嘛,而且群里消息成天一蹦一蹦都是活跃的人在攀谈,我看着总觉格格不入,有些心烦。
上大学后还有联系的只剩项琳和连枝,以及个别朋友,到了大三,也都渐渐淡了。
有一两个是因为吵架互删,更多的还是异地太久,没了共同话题,慢慢就不聊了。
我属实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外来的感情关联对我来说仿如昙花一现,借用一句名人名言,就像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和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分别一段时间会逐渐疏远,和家人一年半载不见却能随时打个电话聊两句,这是我大学期间又一个新发现。
我认为这是人之常情也是性格使然,毕竟朋友圈里有些高中就要好的同学至今仍然相亲相爱,放假还约着一起旅游。
我对张樟的评价表示了认同,然后认真追问:“我真的很别扭吗?”
“那要不你说说你刚才是在为啥发脾气呗?”张樟撕开一包卫龙。
我一默,吞吞吐吐,半真半假道:“没有,就……我哥可能要谈对象了,我心里不太舒服。”
张樟吃着辣条:“谈对象咋了,这不很正常吗?你哥比你大五岁,不交女朋友才奇怪吧。”
我垂头抠弄桌纸,“……但我不想他有对象。”
“唉,正常,你跟你哥感情那么好,谁要有对象了另一方肯定不舒服,毕竟注意力转移给别人了。”
我趴倒在桌上,苦楚地许愿:“他能不能不谈对象也不结婚?”
张樟满嘴辣油地笑话我:“那他咋整,光棍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这什么语气,我不爱听。我扭过头不跟她说了。
大三剩下的几个月,我一直没跟我哥恢复联系。不过每天都在想怎么跟他道歉,上回我的语气实在粗鲁。
除此之外我还脑补了一学期职场前后辈秘密而甜蜜的地下恋大戏。
在此基础上,我不再模棱两可,开始沉下心思考我和我哥的未来,继而突然意识到一个现实:今年我大三,马上二十一岁,我哥二十六岁,等明年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他就是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也是该考虑人生大事的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