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她把我拉到窗下的绣架旁。
那幅栀子花白丝已绣完了七朵中的五朵,还剩两朵正在收花瓣边缘的最后一圈银线。
每一朵栀子花都有七层花瓣,从最外层的单股极薄透明银渐变到最内层的三股厚实珠光银。
她拿起银针在指尖比了比下一针的位置,然后将一条腿轻轻抬起来踩在绣架边缘的横撑上。
这个抬腿动作极轻极自然——她没有刻意秀这双艾草白丝,只是踩稳了更好发力而已。
但她抬腿时大腿内侧那朵被膝盖弯微微挤到的艾草银线在灯光下轻轻一闪,和她绣架上栀子花的银线在同一个光源下同时泛着银光。
两种银光一团一簇、一工整一灵动,在暮色窗棂下连成了一小片。
她浑然不觉,只是继续低头在绣架上穿针引线,嘴里轻轻哼着那首《诗经·郑风·出其东门》。
艾草白丝包裹的小腿在那个横撑上微微晃着,脚尖随着她哼唱的节奏极轻极慢地点着空气。
“陛下昨晚在凤鸾宫待了一整夜,今天又在御书房批了一天折子。臣妾不争——因为臣妾知道,长公主是陛下的锐气,苏相是陛下的利器,太后是陛下的稳器。臣妾不是器。臣妾只是一盏灯——陛下累了就回到坤宁宫,臣妾亮着等陛下。不管从哪个宫出来,不管多晚,坤宁宫的灯都是最后一个灭的。”她低下头在栀子花花心的最后一针上打了个极小的结,线尾剪断。
第七朵栀子花的第七层花瓣在她指尖终于收完,“这双栀子花白丝明天就能绣好。臣妾想好了——明天绣完之后不放在陛下的枕边,而是挂在凤鸾宫的桂花树上。这样长公主殿下每次路过那棵树都能看到。臣妾不是跟她争位置,是让她放心——臣妾没忘。”
她把银针插回针线笸箩里,站起来把我从绣架旁拉到拔步床上。
她让我躺在她腿上——艾草白丝大腿的温热和丝袜的光滑隔着她的纱衫传到我的后脑勺上。
她的手指极轻极柔地按着我的太阳穴,慢慢地画着圈,力道轻柔均匀。
她的体香——那股极淡的栀子花甜香——在极近的距离里包围了我。
“臣妾每天卯时在殿门口等陛下下朝。如果陛下没来,臣妾就继续绣下一双。如果陛下来了——臣妾就把针放下,陪陛下喝粥、听琴、放河灯、泡艾叶水。臣妾不急。臣妾十六岁嫁进宫,今年十八岁,绣到八十八岁都行。只要陛下偶尔来坤宁宫吃碗莼菜羹,臣妾就满足。今晚陛下不用在这里过夜——臣妾知道今晚凤鸾宫那位还在等着,所以只请陛下吃点甜的。”
她说着从绣架旁端出那碟温好的桂花糯米藕。
蜜汁在藕片表面凝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糖膜,她夹了一片送到我嘴边,白丝指尖在筷子边缘微微泛着被蜜汁沾湿的湿润光泽。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是满足的、安然的、没有任何不甘的叹息。
窗外石榴花已尽数谢完,残红落在青石板上被晚风卷进紫竹林。
更鼓敲了初更。
凤鸾宫,当晚。
我从坤宁宫出来时,月亮已经挂上了御花园的桂花树梢。
秋意渐浓,夜风里多了一层极淡的凉意。
皇姐披了件薄衫在殿门口等我,黑丝脚尖在门槛上轻轻点着地。
她看到我眼眶下方那片被苏清寒看穿、被太后怜惜、被皇后默默包容的青灰,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我拉进暖阁,把我的头按在她黑丝大腿上。
手指插进我的发间慢慢地梳理着,力道比平时更轻更柔。
她今晚没有剥葡萄,也没有焚桂花篆香,更没有拿出那瓶精油。
她只是极安静地揉着我的太阳穴,黑丝大腿的温热透过她的丝质寝衣传到我的后脑勺上。
手指在我的发间极慢极轻地梳理,指甲偶尔极轻地刮过我的头皮,和以前每一次让我躺在腿上时一模一样。
“苏清寒今天早上给你送参枣粥了?太后给你送养腰药丸了?沈念微给你蒸糯米藕了?嗯——都挺懂事。今晚皇姐不折腾你。今晚皇姐只做一件事——放你早睡。”
说完她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不是占有欲的吻,不是讨债的吻,而是那种带着桂花香的、停留了不到一瞬的吻——柔软、温热、轻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水面上。
她在我身边躺下,黑丝大腿搭在我腰侧,脸埋进我的肩窝,很快便睡着了。
没有赤金铃铛的晃动,没有桂花篆香的余烟,只有她均匀轻细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这一夜,凤鸾宫的铃铛终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