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她会来我家,并非偶然。
是大约一周前,我们像往常一样在天台吃午饭闲聊时,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句:“说起来,阿卫,我好像还从来没好好去你家玩过呢?每次都是你来我家,或者在外面。”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和一点点“这不公平”的意味。
我当时就顺势发出了邀请:“那这个周末有空的话,来我家玩啊?我爸妈这周好像要出去,就我一个人。”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好啊,那就周日吧。”所以,今天算是她一次难得的、正式的“家访”?
说起来,我去未雾家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熟门熟路,在她房间吃过她妈妈做的便当,一起看过租来的电影,互相抄过(主要是她抄我的理科)作业,还……嗯,进行过一些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深入交流”。
但反过来,她来我家做客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印象中可能就只有一两次,而且都是因为顺路送个东西或者短暂停留,没有像今天这样,明确地以“来玩”为目的。
所以,我心里其实也有点小小的期待和……紧张?
就像要把自己平时生活的“巢穴”展示给重要的朋友看一样。
“路上经过车站附近那家很有名的‘甜蜜时光’甜品店,看排队的人不多,就顺便买了蛋糕过来。”未雾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印有店铺logo的精致纸盒,脸上带着她一贯的、仿佛没什么大不了似的轻松笑容,“听说他家的水果奶油蛋糕是招牌,就选了混合莓果的。等会儿一起吃吧。”
“哦哦!太感谢了!那家店我知道,平时排队超长的!”我连忙接过纸盒,入手沉甸甸的,包装也很精美,感觉份量不小,她肯定破费了。
“有给你家里人也买的份哦,别一个人偷偷独吞了。”未雾补充道,然后很自然地探头往我身后玄关和客厅方向看了看,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今天叔叔阿姨在家吗?突然来访会不会打扰?”
“他们啊,”我侧身让出通道,示意她进来,一边关上门将热浪隔绝在外,一边说,“嗨,别提了。说是要重温恋爱时光,过什么‘二人世界’,今天一大早俩人就打扮得光鲜亮丽,手挽着手出门约会去了,还特意告诉我晚饭前不回来,让我自己解决。”我耸耸肩,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点乐见其成。
爸妈感情一直很好,时不时就会这样把我这个“电灯泡”甩开,享受他们的浪漫时光。
家里突然只剩下我一个人,虽然有点冷清,但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自由。
“啊哈哈。感情真好啊,不错嘛。”未雾一边弯下腰换鞋(我赶紧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客用拖鞋递给她),一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羡慕和一点点调侃,“这样我们就能更自在地玩了,不用担心打扰到长辈。”她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眼神也飘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我把未雾迎进家里,凉爽的空调风立刻包裹上来。
我拎着蛋糕盒走向厨房,打开双门冰箱,小心地将纸盒放在冷藏室的空位上。
原本被饮料和食材占据的冰箱内部,立刻多了一抹不属于日常的、带着甜美气息的色彩。
接着,我转身对等在客厅的未雾说:“上楼吧,我房间在二楼。”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木质楼梯在我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打扰啦——!”未雾用比平时稍大的声音说着,跟着我走进了我的房间。
她没有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立刻找个地方坐下,而是像第一次参观博物馆的游客,带着点好奇和审视,慢慢地、仔细地环顾着四周。
她的目光从靠窗的书桌(上面还摊着几本参考书和刚才游戏的键盘鼠标)移到靠墙的衣柜,又从铺着深蓝色格子床单的单人床移到摆满了书籍和杂物的书架,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我养得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她的表情很专注,仿佛在读取这个空间里关于我的一切信息。
“还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啊。”她终于开口评论道,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惊讶和赞许,甚至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印象中男孩子的房间,尤其是像你这样的高中男生的房间,不都该是衣服袜子乱扔、漫画书和游戏光碟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可疑的、混合了汗味和外卖味的独特气息吗?”她夸张地皱了皱鼻子,然后深吸一口气,“但阿卫你这里……简直像房地产广告里的样板房,干净得有点不像话了。连地板都反光,你该不会早上特意打扫过吧?”
“那倒没有,只是习惯而已。”我解释道,随手把刚才因为匆忙跑下楼而有些凌乱的床单边角拉平,“东西乱放的话,我会找不到急需的,而且看着乱七八糟的环境,心里也会跟着烦躁,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学习或者打游戏。”我走到书桌前,把歪倒的笔筒扶正,“而且,定期打扫一下,整理整理东西,把灰尘抹掉,物品归位,这个过程本身也挺解压的,看着变得整齐的空间,心情也会变好,算是一种另类的放松和成就感吧。”我说的是实话,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不像普通男高中生。
“哇哦,这发言,这觉悟。”未雾挑起眉毛,语气里的调侃成分更多了,但眼神里确实闪烁着欣赏和一点“不愧是你”的笑意,“简直是‘能干又居家的好男人’的标配台词嘛。以后谁嫁给你可有福了。”她开玩笑地说。
她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书桌旁唯一空着的椅子上,然后踱步到我那面最大的书架前,弯下腰,几乎把脸凑到书脊前,仔细地看着上面排列的书名。
这个书架是我房间里最“充实”、也最体现我个人趣味的地方,分了好多层,有从初中攒到现在的各科参考书和习题集(大多很新),有各种题材的轻小说和严肃文学(比例大约七三开),有塞得满满当当的漫画单行本和杂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模型盒子、游戏周边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小玩意儿。
“咦?这本书……”她的手指停在一套轻小说的某一卷上,转过头看我,眼神带着疑惑,“《凉宫春日》系列?你不是说过你在手机上看完了电子版吗?怎么还有纸质版?”
“嗯,电子版是方便在外面通勤或者等人的时候看,随时随地。”我走到她旁边,看着那套熟悉的书脊,解释道,“但如果是特别特别喜欢、反复看了很多遍的作品,我就会忍不住想买纸质版收藏起来。感觉不一样,拿在手里的分量,翻页时纸张的触感和声音,还有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的那种满足感……是冷冰冰的电子屏幕给不了的。算是一种……仪式感?”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个形容是否准确。
“简直是读者的楷模,出版业的救星啊。”未雾感叹道,手指继续划过一排排书脊,像在弹奏无声的琴键,“啊!这本!”她忽然停在一本黑色封面的小说上,声音提高了些,“《告白》!这本我也有!之前跟你讨论过电影版和原着区别的那本!结局的反转当时看得我脊背发凉!”
“嗯,凑佳苗的作品嘛,叙诡和人性描写确实很厉害。”我点点头,想起之前和她在LINE上就这本书聊了挺久。
未雾的视线继续在书架上移动,从小说区扫到漫画区。
然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现象,慢慢地直起身,转过身面对我,双手抱在胸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戏谑、探究和“抓到你了”的得意笑容。
“我说阿卫啊……”她拉长了语调,用手指虚虚地划过书架中间那几格专门用来摆放漫画的区域,“你这里……恋爱喜剧分类的漫画,是不是比例高得有点离谱啊?”她的手指点着那些色彩鲜艳、画风各异的封面,“《擅长捉弄的高木同学》、《辉夜大小姐想让我告白》、《总之就是非常可爱》、《古见同学有交流障碍症》……还有这边,《堀与宫村》、《跃动青春》……哇,连比较老的《龙与虎》和《好想告诉你》都有全集?”她转过头,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原来你对恋爱题材的漫画这么感兴趣?深藏不露啊,陈卫同学。”
“与其说是对‘恋爱’本身感兴趣……”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陪伴我度过许多闲暇时光的“伙伴”,试图组织语言解释我这略显特殊的偏好,“不如说,我其实是‘恋爱喜剧’这个特定类型的忠实爱好者。那些正儿八经的、严肃沉重的、动不动就虐心虐肺的纯爱作品,或者那些充满了误会、争吵、冷战、互相伤害、家庭阻挠、生死离别桥段的‘正统’恋爱故事,看得人心里堵得慌,胃都要开始疼了,太难受了。我平时学习压力已经够大了,可不想在放松看漫画的时候,还给自己找不痛快,体验那种揪心的感觉。”我摊了摊手,表示投降。
“那些不也是恋爱故事里常见的元素吗?酸甜苦辣,误会和好,不都是构成爱情的一部分?”未雾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但眼神里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不过嘛,你的心情我倒是完全能理解。看到那些角色明明互相喜欢,却因为一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或者莫名其妙的骄傲就不肯把话说清楚,闹别扭闹个十几话,旁边的人急得要死,确实会让人想对着书页大喊‘你们这些家伙烦不烦啊!赶紧在一起吧!’。所以我也基本不看那种主打虐恋、纠结、胃痛系的纯爱作品,太累人了。”她耸耸肩,表示同感。
没错,这就是关键所在。
恋爱喜剧之所以吸引我,就是因为有“喜剧”成分作为中和剂。
即使有误会,也往往很快会以搞笑、乌龙或者温馨直球的方式化解;即使有挫折,也常常伴随着无厘头的展开和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