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辛縝在黑暗中默默数著轿夫的步子,记著转弯的方向和次数,左转两次,右转一次,直行约三百步,然后是一道门槛一轿夫们把轿子抬高了一点,过了门槛,又走了百十步,停了下来。
轿帘被掀开,日光猛地涌进来,辛縝眯了眯眼睛。
他被人从轿子里请出来一这次是请,不是拽。
两个家丁扶著他的手臂,力道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弄疼他似的。
辛縝扫了一眼,这是一座宅子的內院。
院子不大,但处处透著贵气。
青砖铺地,四角摆著石雕的莲花座,座上的铜香炉里燃著檀香,烟气裊裊升起,把整座院子都笼在一层淡淡的香气里。
廊下掛著几盏宫灯,灯罩是绞綃纱的,上面绣著折枝牡丹。
正房的隔扇门开著,门內是一间花厅,厅中陈设华贵而不张扬,紫檀木的桌椅,定窑的白瓷花瓶,墙上掛著一幅米幅的山水,画的是江南烟雨。
辛縝还没来得及把这座院子看完,一个身影便从花厅里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许人的妇人,身量不高,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纱衫。
这妇人眉骨挺秀,鼻樑高直,肤白如凝脂,头髮梳成京城贵妇时兴的云髻,髻上簪著一支金步摇,步摇的流苏隨著她的动作剧烈地晃动著。
她衝到辛縝面前,一把將他抱进怀里。
辛縝整个人僵住了,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的下巴搁在妇人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
她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縝儿!可怜的縝儿!”
妇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带著哭腔,在他的耳边炸开。
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脖颈上,一滴,又一滴。
“娘找了你两年!两年啊!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瘦了!你黑了!你吃了多少苦啊!”
辛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著这个抱著他哭得浑身发抖的妇人,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他终於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
这是他娘!
准確地说,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娘。
辛縝接手这具身体的时候,原主人的记忆就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只剩下一些残片。
他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有一个改嫁的娘,但嫁的人家是什么来头,却是全然不知了。
大约是少年人对母亲改嫁之事觉得耻辱,便什么也不愿意了解,直接跑西北去了。
“那个,您————您先放开我————”辛縝费劲道。
美妇不放,不但不放,还抱得更紧了,一边哭一边数落,道:“你爹去得早,娘就你这么一个命根子!
你一声不吭就跑,还连一封信都不给娘留!你知不知道娘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辛縝被她箍得肋骨生疼,只能无奈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美妇的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