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带几个护卫在身边隨行保护,实在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
说起来,他此番只带鲁达並三四个护卫,再加一个小丫头梨花,这排场放在同级官员中,已经算是极为朴素的了。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深夜。
辛縝躺在榻上,听著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想著明日便要见到那些素未谋面的外家亲族,心中倒也没什么波澜,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色还黑沉沉的,远未到五更时分,秋娘便在外间轻轻叩门。
辛縝素来不惯人伺候穿衣洗漱,但今日起得太早,实在有些睁不开眼,便由著梨花端了热水进来,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冰凉的井水兑了热水后温度正好,帕子敷在脸上一激,辛縝这才精神了几分。
洗漱过后,梨花捧来一套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綾绢中衣,外罩一件石青色暗云纹锦袍,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脚下是一双厚底皂靴。
这套行头是秋娘特意为过年新制的,料子虽不算顶名贵,但胜在剪裁合体、顏色沉稳,穿在辛縝身上,倒將他衬得面如冠玉,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才换好衣裳,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婆子又来了,在院中道:“公子可准备好了?王妃那边车驾已经套好,请公子儘速动身。”
辛縝不敢耽搁,带著梨花上了马车,鲁达早已坐在车辕上,旁边还放著一柄朴刀,温五、铁山骑马一前一后跟著。
马车沿著空旷的街道向城门驶去,两旁店铺都还关著门,只有偶尔几家门前掛著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到了城门口,天色已蒙蒙发亮。
王府的车队果然已在等候,王妃乘坐的是一辆宽敞的朱轮马车,四周簇拥著十余名王府护卫,后面跟著十来辆满载礼品的骡车,浩浩荡荡占了大半条街。
辛縝下车上前,隔著车帘向母亲问了安,王妃掀开帘子看了看他,见他穿戴齐整,满意的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冷,好生在车里待著之类的话。
片刻之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王府护卫率先上前喝开等候在城门口的行人商旅,簇拥著王妃的车驾率先出了城门。
辛縝的马车跟在后面,鲁达一抖韁绳,马车便混入车队之中,向延津方向而去。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石子路上,果然如周婆子所说般坑洼不平。
但辛縝的车內却是另一番天地,车底板预先铺了一层两寸厚的毡垫,上面又铺了两床厚实的褥子,踩上去软绵绵的仿佛踩在云端。
辛縝脱了靴子,半臥在褥子上,身后靠著两个大迎枕,身上盖著一条厚厚的锦被。
车厢一侧置著一个煤炉,侧面装了一个管子排气,里面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旺让人发闷,又足以驱散车外的寒意,整个车厢暖融融的,与外边的冰天雪地宛如两个世界。
梨花跪坐在一旁,將秋娘备好的吃食一件件取出来摆在矮几上,又用铜壶中的热水沏了一壶茶,斟在杯中捧给辛縝。
辛縝接过来抿了一口,是今年新收的龙凤团茶,茶香馥郁,想来是过年时候某个访客送的。
辛縝从怀中取出一卷《汉书》,就著车厢內摇曳的烛光读了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车身微微起伏,人在其中倒像是回到了婴孩时的摇篮,竟有一种莫名的舒適愜意。
梨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一会儿帮辛縝添茶,一会儿拨一拨炉中的炭火,动作轻手轻脚,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
辛縝读了一会儿书,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梨花侧脸的轮廓。
这丫头虽才十六七岁,但眉眼已显出几分清秀,烛光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衬得皮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確实十分赏心悦目。
辛縝暗自点头,心想秋娘的眼光果然不错,这丫头做事伶俐,模样也俊俏,带在身边確实比让鲁达那个粗人来伺候强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如此这般的赶路,实在算不上辛苦。
有热茶喝,有软榻臥,有小丫头伺候,还能安安静静地读书,比在衙门里办差不知舒服了多少倍。
辛縝看了一阵书,渐渐觉得眼皮发沉,那煤炉散著融融暖意,马车又极有节奏地晃动著,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摇晃一般。
起先他还强撑著又翻了几页,但那些蝇头小字渐渐模糊成一团,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辛縝索性把书卷一合,往褥子上一丟,翻了个身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未曾做一个,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