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应当在宅內等候,但想来也不会托大端坐不动,那样又显得太过倨傲,於亲情不合。
果然如辛縝所料。
王妃被大哥和一眾叔伯兄弟簇拥著,如同眾星捧月般走进崔氏祖居的正堂。
辛縝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几重院落,每过一重门都有人高声通报:“姑奶奶回府!”
声音在暮色中传出很远,引得院中棲息的鸟雀扑稜稜飞起。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数十盏银高烧,將堂內照得如同白昼。
堂中悬掛著“世德清芬”四个大字的匾额,看落款竟是前朝名臣的手笔。
两旁摆放著紫檀木太师椅和茶几,几名丫鬟垂手侍立,堂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气味。
正堂主位之侧,一位白髮老者拄著龙头拐杖,肃然而立。
这老者年过古稀,头髮鬍鬚皆已全白,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鑠,穿著一件玄色暗纹缎袍,腰间坠著一块羊脂玉佩,正是崔氏族长、辛縝的外祖父崔太公。
他没有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而是站在堂中,这份姿態既是迎接女儿,也不失为父的尊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妃在兄弟们的簇拥下踏入正堂,一眼便看见了厅中鹤髮童顏的老父亲。
她脚步顿了顿,面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瓦解,眼圈霎时便红了。
她缓缓走上前去,在距离老父三步之遥处停住脚步,双膝一弯,盈盈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地面,声音微微发颤,带著再也压抑不住的哭腔道:“不孝女————回来看爹爹了。”
这一声唤得情真意切,饶是崔老太公平日里最重威仪,此刻面上的皱纹也微微颤抖起来。
满堂的妯娌叔伯见了这般情景,无不动容,有几个年长些的妇人也悄悄掏出帕子来拭著眼角。
老太公上前一步,伸出枯瘦的手將女儿扶了起来,手掌在女儿肩头轻轻拍了拍,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沉声说了句:“回来便好。”
短短四个字,却让王妃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动情的场面持续了片刻,眾人纷纷上前劝慰,王妃才渐渐收了泪。
稍作寒暄后,王妃便转身將辛縝拉到身边,对父亲道:“爹爹,这便是您的外孙辛縝,是女儿与辛寧所生。”
老太公將目光投向辛縝。
辛縝站在母亲身旁,感觉到外祖父的自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苍老却异常锐利,像是能够穿透人的皮相直看到骨子里去。
老太公打量了他许久,目光从他眉眼到鼻樑,从嘴唇到下頷,一处一处地看过。
看著看著,老太公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辛縝心中明白,自己这张脸与生父辛寧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祖父看到了自己,便等於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拐走他女儿的黄毛,心中怕是多少有些不痛快的。
但辛縝並不在意这些,只是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面上掛著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
老太公凝视良久,眉头皱起又鬆开,面上神色变幻了几番,最终归於平静。
他缓缓点了点头,开口说了几句初见面时应有的温和言语,无非是路上辛苦、身子骨还算结实之类的话。
语气虽不算热络,但总算中规中矩,没有半句难听的话,对於一个看到女婿影子便不舒坦的老人来说,已算难得。
说过话后,老太公便唤来长子崔应,吩咐道:“你先去安排王府的人安顿下来,车马行李该入库的入库,隨行护卫另行安排了住处。
接风宴要快些备好,你妹妹赶了一天的路,怕是乏得紧了。”
崔应躬身应了,又转头对辛縝道:“縝儿隨我来,厢房已给你备好了。
辛縝被引到东跨院一处独立的厢房之中。
这厢房並不算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桌椅床榻一尘不染,被褥都是簇新的,瞧著便让人舒心。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看落款都是本朝名士的手笔,想来不是贗品。
辛縝暗暗点头,崔家果然世代书香,连一间客房的布置都如此雅致。
梨花已早一步被带了过来,此时正蹲在地上整理辛縝带来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