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祠族老来了七八位,个个都是白髮苍苍、年过花甲的老者,拄著拐杖神情肃穆。
崔应一辈的兄弟们也悉数到场,穿著簇新的锦袍按长幼次序站定。
至於那些晚辈子弟,更是挤了满满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乌泱乌泱的,少说也有两百来人。
整个崔氏闔族,但凡能站得动的,今日怕是都来了。
辛縝目光一扫,便看见了母亲。
王妃今日盛装出席,身穿一件织金云凤纹大袖礼服,头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华贵之气將周围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她站在祠堂阶前,神情庄重,面上带著几分虔诚之色,显然对拜宗祠这件事极为重视。
王妃见辛縝到了,向他微微頷首,目光中带著几分安抚之意,似乎是在告诉他一切有娘在。
辛镇心中略微安定,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母亲身侧稍后的位置。
崔氏这边有专门的礼官引导,这倒让辛镇又高看了崔氏一眼,能在宗族祭祀中设专职礼官的,那確实是有些底蕴的世家大族才能办到的事。
礼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著一套古制深衣,峨冠博带,神情端严,一举一动皆有章法。
在他引导下,整套祭祖仪式极为繁复讲究,三跪九叩、焚香奠酒、诵读祭文————各个环节一丝不苟,光是一个献爵礼就来回走了三趟。
让辛縝意外的是,在这套繁复的仪式中,他竟然也被引导著上前上了香。
当礼官高唱外孙辛镇上香的时候,辛镇心头微微一动,但面上不露声色,按照礼官的指引,接过三炷清香,双手高举齐眉,向著崔氏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將香插入了铜炉之中。
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神余光扫过在场眾人。
崔应站在一旁,面上掛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个族老则频频点头看著辛縝,目光中带著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审视意味,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刚到手的货物。
辛縝心中愈发警惕,但面上不动如山,行完礼后便退回到母亲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做足了恭谨守礼的姿態。
整个祭祖仪式足足花了將近一个上午的时间。
从祠堂內的正祭,到祠堂外的燎祭,再到最后向列祖列宗行辞行礼,一整套流程走下来,饶是辛縝年轻力壮,也觉得腰背有些发酸。
那些上了年纪的族老们更是累得够呛,有几个是被下人搀著才勉强完成了最后的仪程。
祭祖结束之后,已是正午时分。
崔氏在祠堂旁边的空地上摆开了流水席,闔族共聚一堂。
正月的天气虽然寒冷,但好在太阳出来了,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倒也並不难熬。
族人们按辈分长幼入座,一时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崔氏毕竟是几百口人的大族,光是摆桌子就摆了四五十张,从祠堂前一直延伸到巷子口,蔚为壮观。
辛縝被安排在主席上,与母亲、外祖、几位族老以及大舅崔应同桌。
席间倒没再提什么让他不快的事,崔应也只是笑呵呵地给他夹菜劝酒,做足了好舅舅的姿態。
但辛縝敏锐地注意到,崔应的眼神偶尔与他相遇时,总是飞快地移开自光,嘴角却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之色。
这副神態让辛縝心下愈发不舒服,却又一时想不透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饭后席散,族人们陆续散去。
辛縝心中盘算著,这一趟应该也差不多了,饭也吃了,宗祠也拜了,该走的形式都走完了,差不多也该可以打道回府了。
不过今天已经是过午,按路程算来,最早只能是明天初四一早出发,紧赶慢赶一天,天黑前能回到汴京,总算没有耽误太多工夫。
他正打算回厢房继续温书,將昨夜未读完的那几篇策论好好研读一番,却不料刚走到半路,便有一个青衣小廝快步追了上来,躬身道:“辛公子,太公和大爷请您过去,说有要事商议。”
辛縝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他回头看了那小廝一眼,小廝面上神色恭敬如常,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要事?”
辛縝淡淡道,“我一个外姓人,有什么事需要跟我商议的?”
小廝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王妃也在那边,太公说请您务必过去。”
这句话让辛縝心中警钟陡然敲响,噹噹当敲得他太阳穴都有些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