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心神恍惚的状態,一直持续到他入住四方馆之后,还没有调整过来。
四方馆是开封城中专门接待外国使臣的馆驛,修得颇为气派,朱门高墙,庭院深深。
因李元昊是一国之主,虽说是战败来朝的,但大宋为了显示天朝上国的气度,给的待遇倒也不低,安排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陈设雅致,被褥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专门配了几个懂党项语言的通事在院外听候使唤。
李元昊安顿下来之后,独自坐在房中,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的隨从们见国主如此,也不敢上前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端了茶水进来,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將暗未暗,四方馆的廊下点起了成排的灯笼,昏黄的火光在寒风中微微摇动,將院子里的假山石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
李元昊正自枯坐,忽然有隨从来报,说辽国使者耶律宗允前来拜访,就在院外等候。
李元昊微微一怔。
辽国使者?
他此番来大宋朝贡请封,辽国那边自然是极为不满的,派人来盯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眼下西夏夹在大宋与辽国之间,两头都不敢得罪,避而不见反倒落人口实,便点了头,让人將耶律宗允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著辽国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步履矫健,顾盼自雄,满脸意气风发之色,可不正是耶律宗允。
说起耶律宗允,这一年多来他在辽国朝堂上可谓是混得风生水起。
当初在雄州被辛縝那番天马行空的操作打击得灰头土脸,差点连胆汁都要呕出来,可他毕竟是个聪明人,很快便想出了自救的法子。
他回到辽国之后,与萧忽古两人合计了一番,统一了口径,向朝中稟报说,大宋在边境挑衅频频,故意打了几个胜仗便狂妄自大起来,竟然提出要收回燕云十六州,还不断提出各种极为过分的条件,摆明了就是要激怒我大辽、逼我大辽率先动武。
好在他们二人识破了宋朝奸臣的诡计,据理力爭,绝不让步,与宋人斗智斗勇,最终智退宋朝奸臣,保住了大辽的体面,也让大宋的图谋落了空。
所以,他们不仅无过,反而是大大有功啊!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把一场惨败硬生生说成了外交胜利。
偏偏耶律宗允是小皇后的內侄,萧忽古则是宗室近支有头有脸的人物,两人各自代表著朝中两股不容小覷的势力。
这两人眾口一词,咬死了就是这套说法,朝中就算有人將信將疑,也不好同时得罪两派势力。
於是耶律宗允不仅无过,反而被重重地赏赐了一番,食邑又加了两百户,爵位又提了一级。
萧忽古更是借著这番“功劳”顺利掌握了一支禁军的指挥权,二人皆大欢喜。
此番西夏与大宋议和,李元昊亲自入朝,辽国自然要派人前来监督打探。
朝堂上环视一圈,都觉得这等要紧差事还得派个靠谱的能人去,看来看去,觉得还是耶律宗允这位“屡次对宋外交中立下大功”的能臣最为合適。
於是便又把他派了来,副使自然还是他最信得过的老搭档—萧忽古。
说实话,耶律宗允接到这趟差事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打鼓的。
上次在雄州被辛縝那么一通戏耍整治,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发闷,心里多少都留下了一些阴影。
一想到又要踏上大宋的地盘,他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那个叫辛縝的年轻人说不定又会在什么地方冒出来,给他来一记阴的。
可这次来了之后,情况却完全不同了。
迎接他的大宋官员对他毕恭毕敬,谦和有礼,不仅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还动不动就说什么“两国邦交日益敦睦”“宋辽永结盟好”之类的悦耳话,態度好得让他简直有些不適应。
就连住处也安排得极为妥帖,饮食起居无不精细周到,比他上一次来时的待遇好了十倍不止。
如此一来,耶律宗允那颗被辛縝蹂过的自信心,又渐渐地膨胀了起来。
他开始觉得,上次雄州那件事或许只是个意外,是自己一时大意才著了人家的道儿。
如今大宋朝廷对他恭恭敬敬,这不正说明了他耶律宗允在宋人眼中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么?
想到这里,他的做派便又全都回来了。
听说李元昊到了四方馆,耶律宗充心思便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