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停在裤缝边。
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是父亲找人来骂他吗?还是村里人终於觉得他太碍眼,要把他赶出去吗?
他忽然荒谬地想:还是那些纸船惹了祸,顺水漂到了不该漂的地方,衝撞了哪个贵人?
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写著玩的,不写也没什么。”
骑士眯起眼睛,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当著他的面展开。
纳索斯看见了自己的字跡。
那是他的第一首诗,在一个失眠的夜晚,他趴在阁楼地板上写的,墨水冻得有些干,“永恆”的“永”字缺了最后一笔——他太冷,手指僵住了。
“……有人想见你。”
骑士把诗稿重新叠好又补充说:“她读了这首诗,很感兴趣。”
纳索斯低下头,他看著自己打补丁的袖口和沾著麵粉的衣襟低声说:
“我是磨坊主的儿子。”
骑士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诗稿收回怀中,隨后拿出一封信,强硬地放进他手里。
“她在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骑士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但她让我来找你的时候,手里拿著你写的纸,看了一整天。”
纳索斯没有抬起眼睛只是说道:“我去了,ta会失望。”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无语,转身离去,骑士没有阻拦他。
门在他身后合拢,阻止外面的光线闯进来。
房间很暗,只有墙上那道细长的裂缝透进一线光。
他以前想:风从缝隙钻进来呜呜地响,他会以为是风在说话。
但逐渐长大便知道风不会说话。
就像他一直以为自己不该有回音,写诗放进溪流,就像是一份工作。
那封信从他身上滑落掉在地上,纳索斯没有动。
窗外有马蹄声远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他明明捡起来,拆开。
没有署名,也没有头衔,第一行字是斜斜的鹅毛笔跡,墨色比他的深,笔画却意外地轻柔——“你说风会说话。我信。”
纳索斯攥著信纸,良久无语。
他的手指沿著那一行字慢慢划过,像盲人读一封没有盲文的信。
“我也有听见声音的时候,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对我说话,可没有人问过我,你想说什么。”
“你的诗让我觉得,对岸有人。”
对岸有人。
纳索斯良久沉默,原来他从来不是孤岛。
当晚他把信放在枕边,那夜他第一次梦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站在河边,隔著雾,隔著水,对方朝他伸出手。
他没有握。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怕走近了,雾会散。
第二封信在五日后送来。
第三封信在三日后。
第四封信,隔了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