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宅的练武场不大,方圆不过二十丈,地面铺著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场子四周种著几株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如巨伞,將半个场地罩在荫下。
场子东边有一排兵器架,架上插著刀枪剑戟,大多蒙了尘,许久没人动过。场子西边有几块石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那是常年坐著看练功的人留下的痕跡。
苏陌提著一柄普通的铁剑,站在场中央。
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道袍,衣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剑尖垂地,指著自己斜前方三尺处的一块青石板,一动不动,如一棵生了根的树。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从脚后跟一直延伸到场边的石凳下,细长细长的,如一根黑色的线。
不是他不想动,是他在等。
等两个人。
脚步声从迴廊那头传来。一轻一重,一快一慢。轻而快的是凤瑶,如蜻蜓点水,如夜猫踏瓦,几乎听不见,可你用心听,便能听见她的衣袂破风声,极细,极锐,如剑鸣。重而慢的是赵红燕,每一步都踏得结实,青石板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如石匠锤击石面,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如节拍器。
凤瑶第一个到场。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劲装,袖口收紧,用黑色的丝絛扎住,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腰束革带,带上掛著几枚小小的玉饰,走动时叮噹作响,如泉水击石。长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和耳后一小片细软的绒毛。
她的剑不在手中,在背上。
那是一柄三尺长的青锋剑,剑鞘以乌木为胎,外裹蛟皮,鞘口镶著七颗宝石,赤橙黄绿青蓝紫,对应北斗七星。
剑鞘轻轻拍打她的背脊,发出有节奏的、如心跳般的声响。面容清丽,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眼波流转时,如秋水映月,却又藏著锋锐,如月下藏刃。
她的剑,不是用手挥的,是用心挥的。她的心有多大,剑便能飞多远。
赵红燕跟在后面,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从迴廊口到场边,她走了二十三步,每一步间距二尺三寸,精確如尺量。
她穿著一件玄色的窄袖长袍,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她隨手撩到耳后,可过一会儿又垂下来,她便不再撩了,由著它们在那里晃荡。
她的剑提在手中,那是一柄极普通的铁剑,剑刃上有几处卷口,剑穗已经褪了色,灰扑扑的,如一条死蛇。她不修边幅,不重仪表,可她的眼睛极亮,如两柄出鞘的剑,看人时,让你觉得自己被刺穿了,从皮肉到骨骼,从骨骼到魂魄,一层一层,毫无遮挡。
她的剑,是真正的杀人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刺。
刺出去,便收回来。收回来,再刺出去。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
“你站了多久?”凤瑶问,声音清脆如银铃,却带著一丝慵懒,如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她在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著下巴,歪著头看苏陌。
“半个时辰。”苏陌答。他的声音有些干,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站了半个时辰没喝水,嘴唇都起了皮。
“脚麻了没有?”凤瑶又问,眼中带著一丝玩味,如一只猫看著一只老鼠在洞口犹豫。
“麻了。”苏陌老实回答。他的腿確实麻了,从脚底板到小腿肚,如千万根细针在扎。他不敢动,怕一动便站不稳。
凤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可她的下一句话却冷得像刀子:“麻了好。麻了才知道自己站著。练剑的第一课,不是挥剑,是站。站都站不稳,挥什么剑?”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拧开瓶塞,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
那是提神的丹药,她昨夜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不在乎苏陌看见,她从来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她是凤瑶,她不需要偽装。
赵红燕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苏陌面前,离他三步远,站定。她看著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如两柄刀,在他身上来回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