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直到夜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袍,才转身回屋。
洗完澡,许灵妃躺在榻上,苏陌替她揉腿。十四个月的肚子並没有让她的腿浮肿,可他喜欢替她揉,她便由著他。他的手很暖,力道適中,从脚趾揉到大腿,不轻不重。她闭著眼,感受著他的手在她腿上移动,痒痒的,麻麻的,很舒服。她轻轻哼著曲子,曲调轻快,如春天的溪水,如夏夜的虫鸣。
“苏陌。”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带他去放风箏好不好?”
“好。”
“还要带他去钓鱼。”
“好。”
“还要带他去采野菜。”
“好。”
“你只会说好。”她睁开眼,看著他。
他看著她,说:“你说什么,我都说好。”
她笑了,闭上眼,继续哼曲子。
夜更深了,月亮从窗欞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许灵妃睡著了,呼吸平稳,手还放在肚子上。苏陌没有睡,他看著她,看著她的肚子,看著那里面正在慢慢长大的孩子。十四个月了,还有一年十个月。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轻轻踢了一下。他笑了,轻声说:“宝宝,今天开心吗?妈妈带你放风箏,钓鱼,采野菜。等你出来了,爸爸带你去更多好玩的地方。”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在说:“好。”
他收回手,替许灵妃掖好被角,然后闭上眼,在她均匀的呼吸声中,沉沉睡去。
十五个月了。春意渐深,院子里的老槐树终於吐出了嫩芽,那芽苞嫩绿嫩绿的,如刚出生的婴儿攥紧的拳头。墙角的迎春花已经开过了一茬,又冒出了新的一茬,金黄的花瓣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桂花树也醒了,枝头的嫩叶如雀舌,小巧玲瓏,带著一股淡淡的清香。许灵妃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著那些新叶,伸手轻轻摸了摸,叶子软软的,薄薄的,仿佛一碰就碎。她缩回手,將手放在肚子上,肚子圆鼓鼓的,將她的棉裙撑得紧绷绷的。
十五个月的肚子,比十四个月时又大了一圈。她已经习惯了这份重量,甚至觉得它轻了——不是真的轻了,是她的修为让她感觉不到那份沉坠。她弯腰、起身、走路、做事,都如未怀孕时一样自如。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自己挺著个大肚子,直到低头看见那圆滚滚的弧线,才想起里面住著一个小人儿。那小人儿已经会跟她交流了,不是用语言,是用轻轻的踢打和蠕动。她每次跟他说话,他都会回应,虽然回应得不一定准確——有时候他踢得欢,有时候他安静不动,可她知道,他听见了。他在听。
苏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著一只陶罐。陶罐不大,能装三四斤酒的样子,罐口用黄泥封著,泥已经干了,裂了几道细纹。他走到许灵妃面前,將陶罐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许灵妃看著陶罐,问:“这是什么?”苏陌说:“去年酿的桂花酒,埋在桂花树下,该挖出来了。”许灵妃眼睛一亮,说:“你还会酿酒?”苏陌说:“会一点。跟你学的。”她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去年桂花盛开的时候,她教他酿桂花酒。那时她刚怀孕一个多月,还没显怀,两个人一起在桂花树下铺了一块油布,將落下的桂花收集起来,洗净,晾乾,然后一层桂花一层糖,铺在陶罐里,最后倒进米酒,封好,埋在树下。苏陌当时说,等孩子出生的时候再挖出来喝。可现在才怀到一半,怎么就挖了?
“你不是说等孩子出生再挖吗?”许灵妃问。
苏陌笑了笑,说:“等不及了。先挖一罐尝尝。等孩子出生再挖那一罐。”他指了指桂花树下,说下面还埋著一罐。
许灵妃也笑了,蹲下身,端详那陶罐。黄泥封口上还粘著几片树叶,还有一根细细的草根,是从土里带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罐壁,冰凉凉的,沾著泥土的气息。她用指甲轻轻颳了刮黄泥,露出里面的封布,封布是白棉布,已经泛黄了,可还结实。她问:“现在能打开吗?”苏陌说:“等晚上吧。晚上凉快,喝著舒服。”她点点头,站起身,肚子不小心碰到石桌角,她“哎哟”了一声,赶紧用手护住肚子。苏陌紧张地过来,问:“碰著了?”她摇摇头,说:“没事,碰了一下桌子,他踢了我一脚,大概是抗议了。”苏陌蹲下身,对著她的肚子说:“宝宝,对不起,爸爸没看好桌子。”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仿佛在说:“原谅你了。”许灵妃笑了,苏陌也笑了。
早上,吃过早饭,许灵妃坐在窗前练字。她最近迷上了书法,每天都要写几张大字。她的字写得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如蚯蚓爬过泥土,可她认真,一笔一划,绝不潦草。苏陌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写。她写了一个“春”字,上面的“??”写得太大,下面的“日”写得太小,挤在一起,难看极了。她自己看了也摇头,说:“不好。”便撕了,换一张纸重新写。苏陌说:“我教你。”她便將笔递给他。他接过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春”字,笔画流畅,结构匀称,如行云流水。许灵妃看著他的字,说:“你写得好。”苏陌说:“练多了就好了。”他將笔还给她,她照著写了一个,还是不好,可比刚才的好了一些。她便继续写,写了一张又一张,纸篓里堆满了废纸。苏陌坐在一旁,替她研墨,看著她专注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细细的绒毛,在光中泛著金色。她的眉头微微蹙著,嘴唇抿著,眼睫低垂,如一幅画。他看得入了神,研墨的动作都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