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翟心蕊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浅笑,“柳公子还有其他吩咐吗?”这话问得客气,却隐隐透着一丝“若无他事,便请自便”的意味。
齐晏平似乎并未发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或者说,他察觉了,却选择了忽视。
他依旧恭敬地再次拱手:“没有了。多谢翟舵主鼎力相助。今日之情,在下铭记。日后舵主若有需要在下……或清虚门相助之处,只要不违背道义原则,在下绝不推辞。”
又是一句标准而疏远的承诺。
薛星冉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简直要替这木头念一段清心咒。
这呆子!
她暗自腹诽,之前那股子洞悉人心、步步为营的机灵劲儿哪去了?
怎么一到这种场合,就跟块被河水冲了八百年的石头似的又硬又钝!
翟心蕊那笑容底下明明已经压着不快了,语气里的那点生硬都快凝成冰碴子了,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跟人客套!
他之前说的那些故事,该不会都是他编的吧?
还是说,他的敏锐只用在“事”上,一碰到“情”字,脑子就自动糊上了?
她甚至有些同情地瞥了翟心蕊一眼。这姑娘,怕是白惦记了。
齐晏平此刻倒是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翟心蕊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七分满的茶水,动作舒缓,声音也放柔了些:“方才心系邪祟之事,有些急切了。还未恭喜翟姑娘……不,翟舵主高升。多年不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修为想必亦是精进。”
这迟来的寒暄与那声久违的“翟姑娘”,让翟心蕊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瞬,但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高升?”她轻轻摇头,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汤上,“什么高升……杨舵主说是上调总舵,实则是去替我们当年那几个人,引开曾骏升的注意力。若非当年我们助过的那位圣女候补还念着些旧情,在总舵偶尔回护一二,恐怕我们几个,早就成了曾骏升手里随意拿捏的玩物了。”
她说完,抿了一口茶,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些过往的狼狈与无奈。
齐晏平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歉然之色:“是在下失言,提起舵主的伤心事了。”
“无妨。”翟心蕊放下茶杯,神情已恢复平静,“都过去了。如今我能做的,便是替舵主守好这醉春阁,同时……勤加修炼。总有一日,要有足够的实力,能真正站在那姓曾的面前,不说胜过他,至少……要有与他过招、不至于任人鱼肉的底气。”
恰在此时,先前离去的侍女去而复返,双手捧着一个封好的素色信封,恭敬地递给翟心蕊。翟心蕊接过,并未拆看,直接转递向齐晏平。
“柳公子事务繁忙,我也不便多留了。”她站起身,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这里面是近期阁中收集到的、关于异常邪祟出没的地点、特征及一些零散传闻的汇总,或许对贵门有所助益。”
齐晏平双手接过信封,触手微沉,显然内容不少。
他再次郑重行礼:“翟舵主慷慨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此情报关乎沥州安宁,在下替可能免受邪祟侵扰的百姓,也替清虚门,再谢舵主高义。”
翟心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目送他转身。
薛星冉早已拎起墙角的秦紫珊,率先拉开房门。齐晏平最后对翟心蕊点了点头,这才步出雅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淡淡的茶香与那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下楼,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走出醉春阁那扇朱漆大门。门外天光正好,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将方才雅间内那几分压抑的静默与微妙冲散。
走出几步,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薛星冉终于忍不住,长长地、极其明显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齐晏平侧头看她,易容后清秀的少女面容上带着真实的困惑:“薛兄?方才……在下的言行,可有何处不妥?”
薛星冉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齐晏平那双写满不解的,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更深的叹息和无奈摇头:“没什么。说了……你大抵也不会明白。”
她拎着秦紫珊,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算了,跟这块石头有什么好说的。
他这榆木疙瘩脑袋,对瑾溪来说倒未必是坏事,起码不用担心他出去招蜂引蝶,平白惹来一堆情债。
就是……苦了屋里那位翟姑娘了。
一片心意,怕是全都喂了这不解风情的呆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