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巾和用过的安全套一起扔进垃圾桶里,周师傅就那么坐在床边,套子上的精液还沉甸甸地垂在垃圾桶边缘。
两人各自擦干净身体,穿上衣服,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楼下巷子里传来一阵突然的笑骂声,不知是谁家的婆娘半夜了还在吵嘴,很快又归于沉寂。
周师傅穿好了毛衣和外套,却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床边,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鸟。
张黎明也穿好了毛衣裙,正在整理头发。他从镜子里看到周师傅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上好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师傅,你还不走?”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周师傅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异样,“我能再坐会儿吗?就一会儿,我不耽误你接生意。”
张黎明放下梳子,转过身看着他。
站街这几个月,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
有爽快给钱做完就走的,有磨磨蹭蹭不想回家的,有喝醉了骂骂咧咧的,也有抱着他哭的。
但周师傅跟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很重很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你想坐就坐,不急。”张黎明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隔着两米的距离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他觉得此刻应该用张凤的方式去应对——话要少,语气要平,不要刻意去讨好,只在最关键的地方递一句真诚的话就够了。
周师傅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穿旧了的皮鞋,鞋面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子,鞋跟磨偏了,左脚那只的鞋底边缘还翘起一小块。
他的膝盖并在一起,两只手搁在腿上,十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
“我有个女儿。”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人似的,“今年十七了。”
张黎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妈走得早,那时候她才七岁。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周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他用力抿了一下嘴角才把声音稳住,“这些年,我就知道开车、赚钱、供她上学。我以为给她吃好的穿好的,就是对她好。可我忘了……我忘了她还小,需要人陪。”
他停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次,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下去。
“她妈走那年,她天天哭,抱着我的腿不让我出车。我说爸不出车,咱俩吃什么?她还是哭,我就把她锁在屋里,自己开车走了,每天都是这样。”他的语速很快,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太久,一旦打开阀门就收不住,“后来她不哭了。她不哭了,我以为是好了,长大了,懂事了。其实不是,她就是不指望我了。”
张黎明静静地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周师傅正在把自己剥开,把藏了十年甚至更久的东西一层一层地翻出来。
面对这样一个人,此刻最好的角色不是“人生导师”,而是一个用心听的人。
“我半个月前才知道她在外面跟什么人混。”周师傅的声音变得沙哑,像砂纸在干木头上磨,“她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我女儿旷课半个学期了,再不去学校就要开除。我以为她去上学了。我每天早上把她送到校门口,晚上去接她放学。结果老师说,她早就没去教室了,天天跟外面的人混。我也不知道她每天在校门口等我车走了以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就觉得我这个当爹的……”
他说不下去了。
抬手抹了一下脸,手掌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然后捂住了眼睛。
他的肩膀轻轻地抖着,但没有声音。
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无声的崩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
“我问她那些人是谁,她不告诉我。我说你不能这样下去了,你还要考大学。她说考什么大学,考了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跟你一样累死累活。她就是这么说的——跟我一样。我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她。”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眼角挤出更深的鱼尾纹,“后来她就开始不回家了。打电话不接,发了短信她也不理。偶尔回来一次,就是找我要钱。我不给,她就说……她就说我不配当她爸。”
他停住了。房间里的沉默像一堵墙。
“今天她又来要钱了,两千。我问她要两千块钱干什么,她不说,拿了钱就要走。我拦住她,她就推了我一把。”周师傅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那动作轻得像是还没消化掉那一推的分量,“我女儿……她推了我一把。然后她说,以后不用我管她了。她说她跟人要去外地,让我别找她,就当没生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