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微妙的、充满无声煎熬的平衡,在一个闷热得连风都静止的下午被打破了。
手机响起,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正坐在书房,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发呆,实际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拿起手机,指尖有些凉。
“喂?”
“陈老师。”是王浩的声音,但语调变了。
少了点孩子气的虚张声势,多了种硬邦邦的、有恃无恐的味道,像在模仿某个大人的腔调。
“成绩你看到了。该兑现了。”
我喉咙发紧,下意识地看向书房门——关着,林曦今天值班,不在家。“王浩,你……”
“这次我爸想跟你聊聊。”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下午四点,‘老四川’餐馆,荷花巷子最里面那家。你知道的。”
我知道。那是个环境糟糕的廉价川菜馆,离我家和学校都很远,在一条拥挤杂乱的老街深处。选择那里,显然不是为了吃饭。
“我……”
“别迟到,陈老师。”他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调温度打得很低的书房里,却感觉一股燥热从胃部升腾起来,混着冰冷的恐惧。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慢慢坐回椅子,看着窗外白花花的刺眼阳光,蝉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某种倒计时的催促。
冲了个冷水澡,换上有领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和卡其色长裤。
镜子里的我脸色有些苍白,我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脸颊恢复一点血色。
出门前,我检查了钱包,多抽了几张百元钞塞进去。
或许能用钱解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王浩父子要的,从来就不只是钱。
荷花巷狭窄弯曲,两侧是灰扑扑的自建房,各种小店铺的招牌鳞次栉比,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一样挂在头顶,滴着水。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食物腐烂的酸气、下水道的腥臊、廉价香料的冲鼻,还有无处不在的、被烈日炙烤后的尘土味。
“老四川”的招牌红底黄字,油漆斑驳,门口绿色的塑料门帘油腻腻的,沾满了灰尘和指印。
掀开门帘进去,一股更浓重的油烟味混合着麻辣气息扑面而来,空调的冷气微弱而乏力,大厅里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划拳喝酒,声音嘈杂。
一个系着脏围裙的服务员抬眼瞥了我一下,用下巴指了指里间:“包间有人等。”
包间比我想象的更狭小,只容得下一张方桌和四把椅子。
墙壁是暗黄色的,可能曾经是白色,如今覆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腻光。
印着俗气牡丹图案的塑料桌布上,有几块深色的、来历不明的污渍。
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面墙,几乎不透光。
闷热、浑浊的空气几乎凝滞,呼吸都有些费力。
王浩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
他穿了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篮球背心,上面印着某个模糊的球星号码,布料发灰,领口松弛变形。
下身是条脏兮兮的及膝短裤,脚上是一双开裂的塑料凉鞋,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他好像又胖了些,或许只是那衣服显得他更加臃肿。
圆脸上的肉把眼睛挤得更小,嘴唇还是那样厚实,此刻正微微抿着,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窥探的眼神看着我。
他没说话,只是朝他对面的位置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