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云把竹篮搁在桌上,竹篮已经空了。
她走到灶台边舀了瓢水倒进铜盆里,仔仔细细地把手搓了一遍,又拿围裙擦干了。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跟平时做饭前洗手一模一样。
然后她走到念全面前站住了,仰着脸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角那几条细纹在灶火的映照下格外清晰。
“念全,老光棍死了。”
念全手里的烧火棍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的药碾子旁边。他低头看着秀云,嘴张了好几下,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念全没说话。他蹲下去把那根烧火棍捡起来,搁在灶膛口。火星溅出来,落在两个人脚边的青砖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你怎么让他死的。”
“马上风。”秀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我去的时候带了一包药,是决明子和钩藤,活血的。药末子搅在最后一碗酒里灌进去,他喝到那时候已经尝不出味了。我又让他尽了兴,他就这么死在姨身上了。”
念全的手指头攥着烧火棍,攥得指节发白。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把他脸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然后呢。”
“然后姨把他的裤子往下扯了扯,把他的手搁在他自己那里头,把空酒瓶搁在炕沿上,把自己收拾干净了才回来。”秀云顿了顿,“二狗那边也摆平了。他比老光棍怕死。他把酒碗推开了,说从今天起戒酒,说念全是谁他都不认识。往后没人再拿你的事嚼舌根了。”
念全沉默了很久。他把烧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苗呼地窜起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蹦。
“姨,你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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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秀云说,“可这事总得有人做。老光棍不死,你这辈子都得躲躲藏藏。念慈在村里也得被人戳脊梁骨。你爹你娘这么大年纪了,还得替你扛着那些闲话。”
“你就不怕有人查出来。”
“查什么。一个老光棍,喝了酒,死在自家炕上,裤子都没穿好。谁会觉得这事有蹊跷。”秀云说,“就算有人觉得蹊跷,也不会有人替他出头。他没儿没女,跟村里人也不来往,死了比活着还清静。”
念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碰了碰秀云的脸。她的脸是凉的,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姨,你是为了我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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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是为了这个家。”秀云伸手把他脸上沾的灶灰擦掉,“你是这个家的人。你爹你娘念慈全生全安,都是这个家的人。老光棍碰了这个家,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他以为我一个寡妇好欺负,以为拿这种事能要挟我一辈子。他错了。”
念全把她拉进怀里,箍得紧紧的。
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自己胸口上,很慢,很深,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胸腔里往外吐。
他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药草味,灶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从村东头那间破瓦房里带回来的酒气。
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味道。
他不想知道。
“姨。”他闷闷地说。
“嗯。”
“往后别再做这种事了。要死也是我去死。”
“别说傻话。你死了医馆谁开,我谁照顾。”秀云从他怀里挣出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烧火棍捡起来搁在灶膛边,又把铜盆里的水泼到院子里。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着他,“念全,姨累了。今晚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给病人看病。王婶的腰还没好利索,她明天一准儿来。”
她走到灶台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又把竹篮从桌上拿起来搁在墙角。她的动作不急不缓,跟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模一样。
第二天,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天还没亮透,村东头老光棍的邻居王婆子最先发现的。
她端着一碗稀饭去给老孙头送——老孙头平时帮她挑水,她隔三差五给他送口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