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先生去世以后,厚家曾经允许她回云梦泽冯家生活。”冯静宣说,“她没有走。”
周芷抬了抬眼,“冯老师说,他保她的国,她守他的家,这很公平。她留下是自己的选择,这里面也包括留下以后继续遵守厚家的规矩。”
美咲有些好奇:“冯老师年轻时也像现在这样吗?”
“完全不像。”
冯静宣忍不住笑了。
周芷倒是来了精神。
冯素兰自己说过,她二十多岁时脾气比周芷还冲。
可那些话从如今那位说话温和、仪态端庄的冯太太嘴里讲出来,总像隔着一层不真实的雾。
“我奶奶说,姑祖母年轻时走路很快,进门时经常一只手夹着书,另一只手还在翻稿子。博士毕业那年,家里有人劝她,学位已经够高了,接下来该收收心,别让男人觉得难相处。”
“然后呢?”
晏见月问。
“她把筷子放下,问那个人看过她几篇论文。对方一篇也答不上来。她就说:‘我的文章一个字都没读,倒先替我把后半辈子排好了。您这么会安排,不如先替自己找点正经事。’”
周芷一下笑出声:“这才像冯老师。”
“云梦泽冯家原本就是书香门第,长辈中做过教授、馆员和研究员的人不少。冯素兰从小读书快,记性也好,二十几岁就拿了博士。可她身上那股锋芒,并不是家里教出来的。家中长辈最常劝她的,偏偏是少说一句,别把能得罪的人一次得罪干净。她一次也没听。”
“博士答辩时,有位评审说她对一份出土文书的判断太绝对,要她把结论改得委婉一些。”冯静宣说,“她没改,反而把那位评审十年前发表的文章翻出来,问他为什么同样的证据、同样的判断,由资深教授写就叫见解鲜明,由年轻女人写就叫锋芒太露。”
“还有一次,她随学校考察队去湖区核一方明代水利碑。队里原打算等第二天手续齐全再清理,冯素兰看过旧堤上的水痕,又听说上游放水、夜里有雨,马上把人分去借梯子、架灯、拍照和拓印,自己卷起裤脚在泥水里守到天亮。”
“第二天河水漫过旧堤,碑的下半截重新没进浑水,旁边土墙也塌了。地方来人埋怨她擅自动现场,她把编号、照片和已经烘干的拓片一件件摊开,只回了一句:手续肯等到明天,水不肯。”
“她当时就是这样。”冯静宣说,“聪明,漂亮,也知道自己聪明漂亮。别人敬她一分,她不一定还一分;别人轻视她一分,她一定当场还十分。”
“听起来很痛快。”周芷评价。
“旁观当然痛快。”
厚若涵说,“做她的学生可就不一定了呀。”
“她也确实做过过分的事。”冯静宣没有替冯素兰遮掩,“有人在讨论时质疑她的结论,她当场让对方出去。后来她承认,那不是维护课堂秩序,只是年轻时分不清质疑和冒犯。”
“至少还肯承认。”美咲说。
“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冯静宣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
臂环内侧伸出的细链随着动作轻轻绷紧,把她的上臂向身体两侧收回,她没有和链条较劲,只将手肘重新压到规定位置,再把一张地图牌推给晏见月。
美咲又看了看冯静宣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短链:“那她后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她嫁进厚家以后,过了四十多年几乎没有空白的日子。最开始,冯素兰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学什么。她会读书,会教课,也懂得所有公开场合的礼节。她最无法接受的一点,是厚家的规矩不会等她理解、赞成,再由她决定是否遵守。博士、教授、冯家女儿,这些身份进入厚家以后,都排在‘厚家夫人’之后。”
“成婚那天封合的乳白色永贞服,从那以后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七器也不只负责限制动作。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各自带有锁止与纠正模块,再由LadyOS统一联动。项圈管住视线和声音,胸腰锁具维持身体姿态,四肢银环限定抬手、跪坐与步幅;十二厘米高跟长靴则让她的重心一直处在系统能够控制的位置。”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让她在永贞服里面也无处可躲。它们从成婚当夜起就被永久置入,与贴身感应环、体内核心一起,持续采集呼吸、心率、深层肌肉的紧张变化,以及腔内每一次细微的收缩与抗拒。她可以让神情保持平静,身体内部的抗拒还是藏不住——任何突然的绷紧、试图夹紧或后撤,都会被三个装置实时上报。”
“负责她的第一任贴身薄氏女仆,也不是偶尔来教几次礼仪。她持有LadyOS的副管理权限,从清晨唤醒到夜间项圈、手镯与脚镯重新接入床侧银链,始终掌管冯素兰一天中的每一项安排。晨仪、规训、持家、侍餐、学习、候夫、晚仪,一项接着一项。几段所谓的自由活动,也只是暂时没有指定任务;贴身女仆还在三步以内,能够去哪里、见谁、说什么,都有明确界限。”
“厚家规矩最严厉的地方,是任何一项要求都不会因为她拒绝而消失。动作不合格,就从头重做;当日没有完成,就占用原本的休息;白天留下的训诫,晚仪时逐项结清。无论前一晚训到多迟,第二天的唤醒都不会因此推后。她越想用争辩或拖延夺回时间,能够留给自己的时间就越少。”
“她一开始当然会反抗。”冯静宣说,“而且她的反抗不只在回话时。她认为自己不需要练跪礼,不该因为丈夫不在就跪着观摩别人侍餐,也不接受一个比她年轻的薄氏女仆决定她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休息。”
“有时贴身女仆才说半句,她就已经指出三处不合理。对方从不阻止她说,也不与她争论。只会等她把理由全部讲完,再告诉她:意见已经记录,今日礼序不变。”
“随后,项圈重新固定她的视线,臂环与手镯把双手带回规定位置,大腿环、脚镯与十二厘米高跟长靴让她从刚才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与此同时,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进入纠正程序——阴道塞先以短促而密集的电击脉冲刺激腔壁,迫使她的腰腹瞬间绷紧;尿道锁随即释放低频持续电流,沿着敏感通道向上传导,让她连细微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后庭塞则在最后锁定,以更深、更持久的震动与电击交替,把她固定在不能俯身躲避、也不能自行退开的姿势里。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同时继续运行,直到LadyOS确认她的动作、呼吸和等待次序全部恢复合格。”
“她就算还是认为规矩没有道理,也不能靠这个免除一项跪礼、一次侍奉或一分钟训练。LadyOS记录的也不只是动作。她故意加快的语速、提前半步的转身、还没获准就伸向书册的手,以及每次纠正开始时无法完全掩饰的身体反应,都会进入当天的记录。贴身女仆不需要靠一次惩罚把她彻底压服,只要确保每一次越序都有结果,每一项结果都确实执行。一次纠正没有使她记住,就重复;同样的错误再次出现,就把纠正编入每日训程。厚家从不急着在某一个晚上战胜她,因为第二天、下一年,甚至下一个十年,她依然身处同一套制度之中。”
“最初几年,项圈每天都要提醒她停下,手镯不断把她的双手收回,脚镯也经常在她抢先迈步时锁住。她越想赶在锁具动作以前夺回节奏,LadyOS越会判定她还在自行决定何时服从。厚家要她学会的,远不只表面的顺从。执行规矩不能成为一场由她决定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的表演。后来,她慢慢明白,在厚家,争赢道理也取消不了一项规矩。她开始等项圈放松以后再开口,等贴身女仆示意以后再起身,把自己的文章留到所有日程完成以后再看。婚后还保留教职时,每一次外出都要事先获批;辞去教职以后,她的生活更彻底地收进厚家。四十多年里,她离开厚家的次数加起来不足二十次。再往后,许多提醒已经不需要了。项圈还没收紧,她已经停住话;腕链还没有牵动,她就先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丈夫或长辈走近以前,她已经退到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最初,是永贞服从身体内外迫使她回到《厚训》划定的位置。后来,她开始赶在永贞服以前,把目光、双手、膝盖和呼吸全都放好。”
“《厚训》本身只写夫人应当成为什么样,怎样把那些字变成习惯,是历任薄氏教习负责的事。”冯静宣继续说,“《项圈篇》管言语,要求等人说完、被问以后再答,声音柔和,不用正确去压人;《手镯篇》要求不张扬才艺,双手首先用于奉客与服侍,不能一急就指人、夺物或抢着翻出证据;《臂环篇》则要求动作柔谦、不凌人,连转身、递物和面对争论时向前倾身的幅度都有标准。”
“这些训旨最终都要落到身体上。项圈与口罩管住她何时能说,臂环和手镯管住她如何抬手,贞操胸罩与束腰使她在受训时还必须保持端正,大腿环与脚镯则让她不能靠换腿、退步或突然起身逃开一项尚未完成的礼序。”
“她也被要求把自己的判断改写成不给人难堪的说法。不能说‘如今的人都不肯读原典’,而要说‘我以为,原典细读还有被重视的必要’;不能把自己的经验直接压成结论,只能先作为一种看法,留给客人核对。LadyOS会逐句分析音量、语速与讥刺倾向,直到同一层意思能从她口中温和、谦逊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