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杯咖啡?”厚昭月问。
“当然不只是一杯咖啡。”冯静宣笑了笑,“只是最初恰好从那里开始。”
周芷已经听明白了:“她先认识他,又一直喜欢他,最后嫁给他的偏偏是冯老师。所以她把这件事也算成了两个人之间的胜负?”
“她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冯老师呢?”
冯静宣停了一下,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无奈:“姑祖母从没觉得自己同她争过,也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情敌。”
美咲压低声音:“这好像比正面赢了她还伤人。”
“大概是。”冯静宣说,“从来没被放进那场竞争里,反而更难释怀。”
“四十多年过去,两边见面时早已能客客气气地寒暄。”冯静宣说,“可当年被赶出课堂的本科生后来在她门下读完了博士。那桩学术旧账、师生旧怨和没有得到回应的感情,也就被这对师生一起带进了寿宴。”
周芷问:“所以她特意带着自己的学生来,一半替学生讨那口旧气,一半想看当年的情敌如今被厚家管成了什么样?”
冯静宣没有替她找体面的说法:“至少不只是来祝寿。”
那天,冯素兰穿着日常的乳白色永贞服。
紫色藤纹从项圈下沿贞操胸罩与束腰向下延伸,最后没入贞操带两侧;银白臂环箍住上臂,手镯锁在腕骨,十厘米长靴外的脚镯与大腿环共同规定她在席间的步幅和跪坐角度。
薄如烟立在她身后三步,负责这次会客期间的全部礼序与规训。
那位退休女教授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
她已经很老了。
银灰色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一根乌木手杖,露在袖口外的手背布满斑痕与凸起的青筋。
她的眼皮已经松弛,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只有眉骨、鼻梁与下颌还保留着清秀精致的轮廓,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年轻时必定也是一位十分出众的美人。
冯素兰与她相差不过两岁,可厚家的长期药物维护、永贞服的身体管理与数十年近乎苛刻的生活规训,将衰老压缩成了眼角极淡的几道细纹。
她的面容、身段甚至跪下时腰背展开的弧度,都与厚明德当年在咖啡馆见到她时相差不大。
那位女教授第一次仔细看清她时,目光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又顺着高挺项圈、束腰与贞操带缓缓落下。
她原本是来看冯素兰如何被厚家磨去锋芒的,亲眼见到以后,她才发现岁月先磨损的似乎是自己,那点早已沉寂多年的醋意,也因此重新浮了上来。
名义上,那是替冯素兰祝寿的聚会。
客人们入席以后,先跪到茶席旁奉茶的人还是冯素兰。
她依次接过十五只茶杯,双手奉到每一位旧同事和学生面前。
乳胶长手套托住杯底,腕链限制着抬举的高度;每递完一杯,她都要收手、低头、移到下一席,再重新跪好。
几名白发学生第一次看见老师这样服侍自己,接杯时明显迟疑。
有人起身想说由自己来,冯素兰只是语气平和地请他们坐好,继续完成厚训要求的待客礼。
那位退休女教授始终看着,没有劝阻,当年被请出课堂的本科生如今也已白发斑驳。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几杯茶以后,神情就逐渐放松下来。
席间谈到的,正是冯素兰年轻时冒雨抢救过的那方明代水利碑。
近年碑文重新完成数字整理,那名学生带来了自己的考释,从字形、旧例一路讲到地方沿革,认定碑文使用的第二纪年比实际早了二十七年。
他的博士导师接过话,又以自己多年前的一篇文章替他补了两条证据。
冯素兰从第一句话就知道错了,但她没有打断,只是跪坐在茶席一侧,依次替客人续水、换盏。
那名学生讲到得意处,几次用“这也纠正了过去一些过于武断的判断”影射她,她的项圈始终没有收紧,手镯也没有响。
永贞服里的日常程序还在运转。
她倒到第九杯茶时,呼吸停了半拍,很快又恢复平稳。
LadyOS甚至没有向她发出提醒。
四十余年里,《手镯篇》所说的不张扬才艺、《项圈篇》所要求的言辞柔和,早已从银环上的训文变成了她开口以前自行停下的那一步。
那名学生足足讲了十二分钟,终于合上资料,像是才想起寿宴的主人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