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陈默说。
“十七年。”林远帆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十七年不是一个小数目。你们彼此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他顿了顿,推了下眼镜,目光在陈默和林知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我在想——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试着交往一下?”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大脑飞速回放刚才那句话,确认自己没有产生幻听。
他看向林知言,发现林知言已经不再靠在门框上了——他站直了,后背离开门框,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活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
“爸——”林知言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你在说什么?这是陈默——这是——这是我好兄弟!”
“我知道他是谁。”林远帆的表情纹丝不动,语气沉稳得像在董事会上面不改色地处理一个出格的提案,“但问题是,从现实角度来出发,他现在就是一个女生。一个你认识了十七年的、知根知底的、相处得很好的女生。我跟你妈只是问一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仅此而已。”
“你妈也是这个意思。”苏婉清在旁边轻声补充,她的语气比丈夫柔软得多,但态度同样坚定,“小陈,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但你想想看,你跟我们知言认识十七年了,你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对方。你现在的情况特殊,以后找对象、找工作、融入社会,每一步都有变数。而知言——我这个当妈的最清楚——他这辈子对谁都没对你这么上心过。这一个星期的照顾,就算是以好哥们的名义——大学到现在都没断过联系,对门的住了好几年,有多少朋友能做到这种程度?”
她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让陈默招架不住的真诚:“我们不逼你们。就是觉得——你们可以想一想。”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像有一群野马在来回狂奔,把所有的逻辑和措辞踩得稀巴烂。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知言,寻求支援。
林知言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他的表情像是在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拷问,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远帆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整了整Polo衫的领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仿佛刚才只是谈妥了一笔没有敲定的小生意:“不用现在就回答。这又不是逼你们明天就去领证,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你们先聊着,我跟你妈去知言那边坐一会儿,你们自己想想。”
苏婉清也站了起来,临走前又看了陈默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震惊和困惑,反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许的温柔。
她拿起爱马仕帆布袋,跟在丈夫身后出了门。
门关上之前,林远帆回过头来,对着门缝里说了一句:“对了小陈,你刚才说的那个诊断证明,回头让知言复印一份给我。我在卫生局有熟人,看看能不能帮你把证件的事办快一点。”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是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陈默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端着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
他的裙摆妥帖地铺在膝盖上,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掉了,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还在回放林远帆刚才说的每一个字——试着交往一下。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从社会角度上来讲,他就是你认识了十七八年的女生。
我跟你妈只是问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好像有什么问题,又好像没什么问题。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从一个纯粹的、冷冰冰的、剥离了所有私人情感的客观逻辑出发,林远帆说的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陈默现在是女的,从基因到器官都是。
林知言是男的,单身,三十好几没着落。
两个人认识了十七年,知根知底,性格互补,住着对门,林知言对他好得连自己父母都看得出来。
这样的婚姻配置,放在任何一个婚介所里都是顶配中的顶配——年龄、背景、感情基础、家庭条件,每一项都是A+。
唯一的瑕疵是“新娘以前是男的”,但这个瑕疵在法律和医学层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但情感上呢?
情感上陈默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