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声音又低了几分:“那就等于否定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
林知言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想跟以前一样,”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几分,但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旁边的人听到,“但是人就是视觉动物。你看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久了都觉得它像条河,你让我看到一个穿裙子的女生坐我面前,我怎么拿以前那套对你?我过去没轻没重地拍你肩膀、跟你勾肩搭背、夏天热了你光膀子我光膀子一起看电视——这些事,你觉得以你我的关系,还能做吗?”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知道林知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她也知道,哪怕两个人都掏心掏肺地约定“我们以后还是好兄弟”,现实也不会因为约定而改变。
她穿着裙子,林知言穿着衬衫,她住在隔壁,他有她家的钥匙,他们三十好几了,早就不是大学宿舍里可以光着膀子一起看球赛的年纪和身体了。
哪怕他们强行维持原来的相处模式,那些本来不用想的事情——比如换衣服要不要锁门,比如夏天热了能不能不穿外裤,比如喝多了能不能倒在同一张沙发上——现在全变成了需要斟酌的问题。
可她就是不想松手。
不是因为固执,是因为她这辈子拥有的东西太少了。
父母离婚各奔东西,工作没了,身体变了,攒了十五万的银行卡不知道还能不能正常用,学历证书上的照片跟自己的脸对不上。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样一样被生活抽走,剩下的就那么几样——这套老破小,这张新的身份证,还有林知言。
如果连林知言对她的态度都要变,那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了。
而且还有一个她不太愿意面对但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如果林知言真的把她当成“认识了十七年的女生”来对待,那她在他生活中的位置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他是男的,她也是男的,两个单身汉住对门,你请我吃饭我给你送水果,谁都不会多想。
但如果她在他那里被定义成了“女生”,那这个定义会自然而然地跟另一个场景产生冲突——如果哪天林知言有了女朋友,甚至结了婚有了老婆呢?
他老婆会怎么看这件事?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住在自己老公的对门,自己老公有她家的钥匙,两个人认识了十七年,每天送水果送鸡汤,自己老公看对方穿裙子还会有反应。
换个角度想,如果她自己是那位老婆,她觉得这件事能忍吗?
答案很明显。
任何一个正常女性都不会接受这种情况。
到了那时候,为了避嫌,林知言会退开。
他不会说“我们绝交”,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人。
但他会慢慢地、不露痕迹地往后退——少来敲门,少送东西,少在一起吃饭。
钥匙会还回来。
然后他们的关系就会从“最好的朋友”变成“过年过节发个微信问候一下的老同学”。
她会从他生活中最中心的位置,被推到一个边缘的、安全的、不会让任何人产生误会的角落。
等他们都再老一点,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用来回忆的话题——毕竟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说,男女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友谊呢。
陈默看着林知言放在桌上的手。
以前他的手跟她的一样,都是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