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看着我这副样子,嘴角那坏笑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他低下头,在那埋在他颈侧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我没听见的话。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我,那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那种像是已经安排好的从容:“起来。”
那两个字落在暗下来的空气里,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母亲犹豫了一下下,在他颈侧又撒娇似的埋了一会儿,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慢慢直起身,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把什么东西一节一节地撑回原来的高度,先是肩胛,然后是腰背,最后是她一直埋着的脸。
那起身的动作里,有什么声音从那暗处传出来——“啵”地一声,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像是被月光放大了的、一小圈湿润的声响。
她的身子在那声音落下时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从那隐没在暗处的、连接着两人身体的地方传来,最后彻底分开。
她站起来的时候,两腿有些发软,大腿内侧的美肉不自觉地抖动着,像是刚刚跑了十来公里的运动员。
那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站不稳似的,她只能一手扶着亭子的栏杆,一手攥着那敞着的风衣边缘,慢慢地转过身。
她面朝着江面,侧身对着我。
那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那被风拂动的发丝镀成一层银灰色。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撩起她栗色的发梢。
她被风衣半掩的背部线条,在那朦胧的月色中若隐若现。
月光沿着她肩膀的线条滑落,在那裸露的白嫩皮肤上铺开一层柔和的光晕,像是被那月色轻轻打磨过的玉,光而不耀。
此时的母亲,仿佛被月光褪去了所有的防御和坚硬,站在那片被江风与月华包裹的夜色里,像一只被遗忘在河床上的、微微发光的螺。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只出尘的仙鹤,呼吸正一点一点地平复,那肩头的起伏慢慢变浅了,渐渐融进夜风的频率里,与远处的江流合而为一。
那微微发红的皮肤,那被月光照亮的轮廓,那在风中轻轻颤动的发梢都一一在夜色中渐渐地稳定下来,像一幅终于被画完的画,停在那该停的位置上,不再移动了。
我从假山石的阴影里缓缓走出,却见二狗子弯下腰,从那长椅底下拖出一个包来。
那个包在这夜色中看起来格外突兀,暗红色的皮革,泛着细密的压纹,金属扣环在月光下微微反光,几近崭新的包身,与这破败的亭子显得格格不入。
他把那包放在长椅上,拉开拉链。
里面码着一排排瓶瓶罐罐,整齐得像是被什么人精心排列过,铝箔的、玻璃的、塑料的,在月光下泛着各自不同的光。
他看了我一眼,那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说——看着吧。
他伸手进去,取出一管透明的、细长的瓶子,拧开盖子,猛地转回身。
他用力挤压那瓶身,一道银白色的、黏稠的液体从那瓶口喷出来,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弧线,落在母亲赤裸着的胴体上。
她被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身子微微缩了一下,像被初雪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留下一条湿润的、反光的痕迹。
那冰凉的液顺着她的脊沟往下淌,淌过她微微凹陷的腰窝,漫过那被风衣半遮半掩的腰身。
她转过头来,那眉微微蹙着,带着一点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的不快,嘴张了张,刚要说什么——二狗子却恶狠狠地又大力挤压了几下,直到一整瓶的液体全都激射到母亲的肉体,几乎将她整个人涂满才心满意足地把瓶子放回包里。
然后他得意洋洋地向我挤了挤眼睛,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哒——”
那声音很轻,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夜色,在这空旷的亭子里,却像是敲在了什么关键的机关上。
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瞬间被云层吞没了。
那一片银色的、柔和的光,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亭子陷入了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那黑暗来得太突然了,像是谁猛地关掉了一盏灯。
我站在那里,眼前一黑,仿佛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亭柱的轮廓、长椅的边缘、她的身影、他的身形,全被那浓稠的黑暗吞没了。
那黑暗持续了几秒,像一段被抽空的沉默。
然后我看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