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柄仪刀是李绍威的赏赐,不作野战之用,专供仪仗随身。
黑漆刀鞘镶镂花金箍,嵌着珠宝,在仪刀里也算华丽的。
李敬行并不喜欢,这么花里胡哨的样式,恐怕义兄弟里只有李敬崇才会坦然地别在腰上。
要不是特地为了显示对李绍威的亲厚之意,他不会戴着它招摇过市。
卞卓一面觉得太过贵重一面红着眼接下,想行大礼,被李敬行牢牢托住,屈膝不得,只得口上说:“谢郎君。某感怀在心,待开春上阵……”
李敬行打断道:“好好敛葬令姊让她入土为安,也替我尽一点心意。”他沉吟了一下,对他透了一点自己的猜想:“至于兴兵之事,或许不待开春便至……若届时我能得到委任领兵,不知你可愿归入我帐下,随我出征?只是你要仔细斟酌,我若领兵,必然是凶险熬人之处……”
卞卓虽然心里疑惑不化冻哪来战事,但立刻躬身:“倘若郎君领兵出征,我必定前来追随,上阵奋勇向前,绝不退缩。”
李敬行已经起身收拾笔墨,摇头道:“切莫因今日之事便一口应允。从待到战事将近,你思量之后,再给我答复不迟。”讲完,踏出门去了。
李敬行出了子城,往魏州城内鼎鼎有名的蕴珍宝肆中去。掌柜看见他,迎上前来:“郎君托办的佩饰已然完工。”说着捧出一具雕花木匣。
匣子一开,一条佩玉绦带静静铺陈于素锦之上。
绦带选用深碧熟丝密捻组成,数十缕蚕丝同向绞拧,紧实坚韧,光泽柔和。
李敬行那天给何钰烘头发,事后将布巾上残留的她的几根青丝尽数收起来,又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一起交给匠人。
此时,两缕青丝收拢裹于中段,被墨绿丝线交织密掩,绾做一枚同心结,不拆解绳结,便无人窥见内里隐秘。
绦身正中横穿一枚掏雕白玉连环,双环相扣。两端一侧垂条小玉鱼,一侧垂初绽玉荷。碧绦如潭,荷鱼隔波遥系,同悬世浪,一脉相绾。
掌柜面有得色,笑道:“郎君要求实在严苛,小人奔波数处花了重金,才凑齐这三件古玉。这白玉连环是汉时旧物。玉鱼、玉荷两件,则是北朝遗存。郎君看看可好?”
李敬行指尖轻触,想象着它在何钰身上的样子,微笑,低声道:“甚好。”
但是等他带着匣子回去,在路上又开始迟疑了。
大抵世间丈夫,多存妆饰佳人之趣。
何钰在李绍威身边,身上没有一件不好的东西,小到一只珠钗,大到身上绫罗,都是李绍威给她的,都是最好的。
而自己所能拿出的东西也不过如此,真的堪配她吗?
他心里有些沉沉的,进庭院的时候吐了口白气,寻思在元日的时候给她。
他这几天借口找过两次李继璋,遇到过一次她,也不过是隔着案对视了几眼,像一杯水泼在炭火上,没灭火,反激出滚烫的水汽,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
红梅吐艳,清芬从庭院里渗进屋内。
他边想何钰边走到外间,脱下自己的外披,突然感觉梅香里混着一丝果味儿的甜,他立住,往那果甜的源头走。
冬日炭火烧得旺,那甜被烘得又暖又黏,从卧内深处一团一团往外涌,走到卧内床榻边的时候,那甜软的味道浓得几乎有了形态,像一条看不见的湿软舌头舔过他的鼻子。
床榻齐整。褥子铺得平平整整,枕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站了片刻,掀开被子。
那股甜兜头扑了他满脸。胡桃、莲子、栗子、松子、桂圆、红枣、一颗一颗滚在被褥底下。有人把一场梦捂在这里,等他来揭开。
他呆在那里,被这甜从头黏到脚,紧接着,就感觉到一双软软的手从背后伸来,捂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