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烟草与陈年木料混合的、象征着权力的味道。
“霁月啊,坐。”开口的是张董,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老人,他曾是沈霁月父亲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他没有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用雪茄剪处理着手里的高希霸,“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另一位被沈霁月称作“李叔”的元老叹了口气,将一杯温好的黄酒推到她面前:“你爸爸走得早,这偌大的家业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上任以来,几场硬仗都打得漂亮,我们都很欣慰。”
他们一唱一和,先用长辈的温情与肯定铺垫出柔软的台阶,然后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张董终于抬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今天的谈判,是怎么回事?我听下面的人汇报,说你在关键条款上毫无反应,甚至……有些失态。霁月,这可不是小事。这不仅是一单生意,更是集团的脸面,是你在董事会和股东面前的信誉。你现在的状态,让我们很担心。”
李叔接口道,语气沉重了几分:“你需要休息,是真正的休息。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下个季度欧洲区的业务,暂时交给副总负责跟进吧。你……需要好好调整一下你的状态。我们信得过你的能力,但我们不能把集团的未来,押在一个状态不稳的掌舵人身上。”
话语里包裹着“关心”与“体谅”,内里却是最不容置喙的敲打与警告。
他们没有追问她为何失态,那点可笑的、类似于发情的喘息被他们默契地忽略了,因为过程不重要,他们只看结果——她搞砸了,并且暴露出了某种不可控的脆弱。
沈霁月端坐着,从始至终没有碰那杯酒。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面具,听着两位元老的“教诲”,垂下的眼睫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良久,她才用一种没有起伏的、仿佛在念报告的语调开口:“我明白,张董,李叔。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会调整。”
离开雪茄室,回到自己空无一人的总裁办公室,私人秘书林薇已经等在了那里。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汇报工作,只是默默地为沈霁月泡了一杯滚烫的红茶,放在她手边。
“沈总,”林薇看着她毫无血色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低声开了口,“您……还好吗?刚才张董他们……”
“工作上的事。”沈霁月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薇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沈总,恕我僭越。我注意到您最近的状态……非常不好。您清减得厉害,而且我好几次看到您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发呆,脸色……很吓人。”
沈霁月的眼风冷冷扫了过去,带着不容侵犯的警告。
林薇却没退缩,反而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我有个表妹,之前因为感情受挫,压力特别大,后来就沉迷于一些……不太健康的东西来麻痹自己。一开始只是寻求刺激,后来就离不开了,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有时候会突然情绪失控,或者对着空气发呆,就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了一样。我只是……只是担心您,沈总。您最近的样子,和她那时候有点像。是不是……是不是为了排解压力,不小心沾染了什么……特殊的癖好?”
“癖好”两个字,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轻轻扫过沈霁月紧绷的神经。
她没有被激怒,那股足以将人吞噬的怒火仿佛在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然后悄然流逝,只留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林薇,”沈霁月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抬眼看着自己的秘书,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谢谢你的关心。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句温和的话语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分量,它像一道无形的、柔软的屏障,将林薇所有的担忧和试探都隔绝在外。
林薇看着沈总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而苍白。
最终,她只能默默地鞠了一躬,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仿佛生怕打扰了一场无人能懂的沉寂。
办公室的门被轻声合上,那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霁月那根自始至终紧绷着的、名为“尊严”的弦,应声而断。
她僵直如雕塑的脊背,一寸寸地垮塌下来,仿佛被抽走了全部骨骼。
双手猛地撑住冰凉光滑的桌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这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绝望的空响,拼命地汲取着空气,却又感觉窒息。
元老们“为你好”的权力架空,林薇那句“特殊的癖好”,像两只无形的手,一只扼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撕扯着她的脸皮。
怪物。
原来在他们眼中,她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精神失常、沉溺于肮脏癖好的怪物。
一股灼热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她面颊滚烫,连耳根都泛起血色。
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无法面对镜面般光洁的桌面映出的那个狼狈、失控的自己。
视线在虚空中慌乱地游移,最后死死定格在自己的手背上。
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将手背送到嘴边,用尽全力狠狠咬了下去。
尖锐的痛楚穿透皮肤,牙齿深陷进皮肉里,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凶狠地咬着,用这种自残般的方式,堵住那一声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夹杂着屈辱与迷茫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