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液从指缝间渗出来,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画出一道道细长蜿蜒的红色轨迹,从指根蔓延到手腕,从手腕滴落到碎石地面上。
她能感觉到血液在自己手指间流动——不是静止的,是有生命的,正在随着达妮娅每一次心跳往外一下一下地涌。
每一次心跳,指缝间的血液就会被新的血液替换一次,温度从温热变成微凉,再从微凉被新的温热覆盖。
达妮娅闭着眼睛。
睫毛在轻轻发抖,在眼睑上投下细微的阴影。
嘴唇的颜色从浅粉褪成了苍白——失血以后嘴唇黏膜缺血的苍白,干燥得起了一层薄皮屑,下唇正中央有一道自己咬出来的细浅牙印。
她的呼吸还在,但浅短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尖锐的哨音——那是伤口被牵拉时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
每一次呼气都让她的胸口轻轻塌下去,锁骨凹处的阴影变得更深。
西格莉卡抱着她。眼泪掉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
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混着喉音和抽泣的哭。
她的眼眶在一秒之内被泪水灌满,泪珠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大滴,然后滴在达妮娅被血染红的衬衫上。
泪水落在血迹上,把暗红色的血洇成了更浅更淡的粉色,在棉布上形成了一小片边缘模糊的湿痕。
她的声带在失控的痉挛中挤出了一声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哭喊——
“你为什么要挡——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边缘弹了好几个来回。
从崖壁弹到冰原,从冰原弹回崖壁,变成了一连串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的回声。
她抱着达妮娅,把脸埋在她没有受伤的右肩上,眼泪把那里还没被血染到的白色棉布洇出了一小片透明的湿痕,湿痕边缘正在慢慢扩大。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她越哭越大声。
声音从哭喊变成了嚎啕,从嚎啕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嘶吼,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和愤怒和愧疚全部混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达妮娅后背上抓得指节发白,指甲透过被血浸透的衬衫布料在掌心里掐出了好几个深红的月牙形印子。
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能感觉到达妮娅的体温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以前达妮娅的皮肤总是比她更暖。
每一次她握住达妮娅的手都能感觉到那股从掌心传过来的温热——无论是在宿舍里、在天台上、在资料室的书架间、在观测站的杂物间里,达妮娅的手心永远比她更暖。
但现在那股温热正在消退,被血的温度取代。
血是热的,但血热和体温不一样。
血热是正在流失的,是正在从身体里往外涌的,是每一秒都在变冷一点点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贴着的那片后背皮肤正在从温热变成微温,从微温变成微凉。
她哭得浑身发抖。
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抱着达妮娅的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地抖。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达妮娅的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粉色——那是达妮娅的头发,被血黏在她的嘴角。
然后她听到怀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是达妮娅的笑声。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雪地上,轻得被冰原上的风一吹就散,轻得西格莉卡差点以为是风在响。
“……笨蛋。”
西格莉卡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到达妮娅睁开了眼睛。
那双薰衣草色的眼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浓更清澈。
睫毛还在轻轻发抖,但瞳孔里已经有光了——那种慵懒狡黠温暖的、只有达妮娅才会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