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听说此事之后,也觉着慢待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立刻派人将他追回,挽留下来,并以厚礼相待。
当时少师李固言门下的幕客都是名流,平曾非常羡慕他们,希望能陪伴于李固言左右,和大家纵谈论辩,谈笑终日。于是,平曾又去拜谒时任华州刺史的李固言。可是,这位李大人平时很少写文章,又容不得别人比他强,他知悉平曾与薛平的事之后,愤愤地想:我可不是那个浙西刺史薛平,前来投靠拜谒我的人,还没有那个能超过我,那个敢对我不恭敬,而这个狂妄之徒竟敢口出此言。他不容分说,命人将平曾赶了出去。
平曾去了多日,非但没有得到李固言的接见,反而被他驱赶出来。离别之际他留下一首绝句,他扬长而去。那首诗写道:
老夫三日门前立,珠箔银屏昼不开。
诗卷却抛书袋里,譬如闲看华山来。
平曾的一身傲气使他在今年的科举中大打折扣,再加上他那天时不时就口出狂言,虽然最终考取了进士,可还是没有赢得朝中某些人士的赏识,遭受这被贬之事。
看到平曾被贬,贾岛如梦初醒,明白了自己遭受此罪的具体缘由。除了在科场大谈当朝弊症之余,那些愤怨讽刺之诗其实也是他的被贬根源。这次被贬,正是由于那首《题兴化园亭》,他也渐渐明白,为什么那天一听到自己被贬的消息,恩师韩愈会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这次被贬,贾岛遭受了很大的打击,这不同于以往的落第不中。他知道,这是朝中某些人之间相互过不去,拿他们几个做了靶子。说什么疯狂,什么孤僻,这简直是无稽之谈。这么一想,他一口气没上来,竟一下子昏厥过去。
这可急坏了妻子刘氏,她一时手足无措,出了屋门一边向北跑去,一边焦急地大喊: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升道坊本已是荒芜之地,少有人家,令他们庆幸的是,离他们不远还有一户人家,据说这家主人在朝中任着校书郎。
这天,校书郎正好在家。他一听到刘氏的哭喊,急忙赶了出来。
听着刘氏战战兢兢语无伦次地诉说,他明白了大半,拔腿往贾岛家跑去。一进房门,他又是掐人中,又是用冷水覆面,等刘氏赶到家时,贾岛已苏醒过来,正静静地躺在土炕上。
见贾岛缓了过来,刘氏长长出了口气。她感激不尽,热诚地给这位近邻沏了一杯浓酽的热茶,双手恭敬地递上,千恩万谢。
“浪仙兄,昨天不是好好的么,今天怎么就想不通了?”
“唉!”
贾岛叹了口气。校书郎接着劝道:
“浪仙兄,其实这次被贬,并不是因为你平时所作的那些愤怨之诗,你想想,这次被贬的十位举子,难道他们都与你和平曾一样?”
“那又是为啥?”
贾岛有点不解,继续听他说话。
“自我朝宪宗皇帝以来,朝廷大臣逐渐分成了两派,他们之间互相排挤,倾轧不已。而这两党之中,有一党代表着显宦公卿们的利益,主张高级官吏要由公卿子弟出任,压制通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的贫寒子弟,认为他们见识浅薄,没有根基,无法和世家大族相比。说什么世家大族子弟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平民子弟即使有过人之才也不能予以重任。
“如今,这一派的代表李德裕刚刚升任考功郎中,为了体现他的立场,他自然一味地压制贫寒之人。”
“这又是什么道理,狗屁不通!”
贾岛明白了其中就理,除了痛骂,只有无奈地叹息。校书郎的话一句句印在心中,待他冷静下来,回想自己多年的科考生涯,年年不中,难道真如这位校书郎所言?如今他才明白,自己多年难中一第的根源竟然在此啊。
直到此刻,无论是那一纸贬文,还是内心深处,已将他的科举梦搅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