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再次打响,她仍旧是那样一边摸着簪子,一边走到铁锅前,说了同样的台词。
“咔!”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地上踩灭,抬头盯着邹丽,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演的是酿酒西施,不是窑姐。你扭什么?你腰里有条蛇?”
被当场这么骂,邹丽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尤其是组里其他演员都还没走,都留在酒坊里,等着看她这个女主角的第一场戏到底怎么拍的。
众目睽睽之下,秦向野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她留。
邹丽手指掐了掐掌心,返回,第三次从楼梯上走下来。
可她越是在意,就越是做不好。腰是不再扭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僵得像一块木板。她走到镜头前,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摄影机,像在做汇报演出般,动作一板一眼地,台词也说得干巴巴的,怎么都不像一个酒坊里住了二十几年的西北女人。
邹丽频频出错,一连咔了六七次。
这时候的胶卷摄影机带子是很贵的,每多拍一次,烧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一场这么简单的戏都拍不好,气得秦向野直接拍了桌子,站起来破口大骂:“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你是这个酒坊的女主人。你每天早上天不亮三点钟就起来酿酒开工。你只是长得略有姿色,引来镇上男人的觊觎,不是让你自己卖弄风骚!还有,你说台词时,要带出人物的情绪和经历,不是空洞的干巴巴念台词。你丈夫去当兵,七年没有回来,生死不明。你一个人撑着这一间酒坊的辛苦,隐忍,饱受流言蜚语却还要故作坚强无谓的泼辣豁达。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在想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你有没有看剧本?有没有分析过人物内心?让你们在窑洞住的那一个月,你没有看到那些村里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邹丽站在原地,被秦导骂得一声不敢吭。
她嘴唇发抖,双眼泛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只觉得院子里站着的那些工作人员,摄影师,灯光师,场务助理,好似每一个人都在取笑她。
他们假装忙着手里的活,可表情却是那样的鄙夷。
邹丽的目光落到院子角落那颗老枣树下。
许轻轻和刘燕坐在那儿,俩人小声地聊着什么,她表情很平静,偶尔悠悠地看一眼拍摄场地这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旁观者。
可邹丽看着她那种平静的表情,心里那股憋屈压抑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宁可许轻轻嘲笑他,讽刺她,幸灾乐祸,也好过现在这样,一副高高在上,老神在在的样子无视她。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秦向野说完,起身走了。
酒坊院子里重新嘈杂起来,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景,收拾道具,但就是没人上前来理邹丽。
她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青白,咬了咬牙,转身跑去了酒坊的后面。
刘燕看了她背影一眼,压低声音对许轻轻蛐蛐:“你瞧,这才刚开机,秦导就发火了。还不知道后面的戏要怎么拍呢。”
许轻轻往那边瞥了眼,见邹丽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墙角那边去,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调节情绪。
过了会儿,秦向野导演回来,准备继续拍这一条。
可邹丽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没了状态,又拍了两条,她还是被喊咔了,眼见秦导那暴脾气又要开骂,许轻轻想了想,走过去,对秦向野说:“导演,要不,我们换一场戏吧。”
她平静看一眼邹丽,蹲在秦导身边小声建议:“我看她现在的状态,更适合拍跟我的那场冲突戏,您觉得呢?”
秦向野皱着眉思考了会儿,才摆摆手,对场记道:“换!”
一声令下,场务道具立刻把场景更换成在酒坊门口,阿月和杨秀莲的争执戏。
这场戏,讲的是阿月怀疑杨秀莲勾引她哥哥,前来找她对峙。杨秀莲不承认,于是两人推搡起来,引来街上邻里的围观和指指点点。
邹丽站在那儿,见这第一场明明是她的独角戏,却被许轻轻三言两语改成了两人对手戏,愈发在心里记恨上了她。
等到场景布置好,导演喊开始。
许轻轻一秒进入角色,少女怒气冲冲来到酒坊,抬手“哐哐”砸门,大喊:“杨秀莲,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开门!”
这场戏是两人矛盾的大爆发,也是阿月这个角色蓄意的找茬,绝不能温吞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