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的事情不出所料。
那高良姜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
还是赤身裸体,在那样狭小的隔间里。
小家伙把这一院子的残疾猫狗都照顾得妥妥帖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病重的老人粗心大意。
江亦一扶着高良姜进了浴室。
老房子的浴室窄,瓷砖滑,他怕高良姜站不稳,先把小板凳拖过来,让他坐着,再去拿毛巾和干净衣服,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老人裤子上有着暗色的湿痕,江亦一很自然地要去给他脱。
高良姜伸手挡了一下,江亦一也没当回事。
他起身去开喷头,水雾上来了,他也跟着哗哗的水流,叭叭开讲。
从猫讲到狗,从狗讲到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就往外冒,兴高采烈的。
“爷爷,我给你洗头。”
江亦一试着温度,调小水花,慢慢浇到高良姜花白的头发上。
老人的头发很薄,湿了以后贴在头皮上,显得脸更薄。
江亦一指腹沾了洗发水,一点一点轻轻揉开。
“你现在头发都长长了,等会儿我给你剪一下。”
水声哗啦啦响。
江亦一还在说:“刚刚那个人叫屈政彧,是个警察。
“……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能吃了!”
说到这里,他有点懊恼:“早知道我就给你藏两块牛腩了,炖得特别软烂,你肯定能吃得动。”
高良姜一直安静坐着。
江亦一只当他累了,手上动作加快,“马上就好了啊,洗完就舒服了。”
高良姜忽然抬起头。
水珠顺着他深深凹陷的眼窝往下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江亦一,像隔着很重,很远的雾。
他问:“你是谁啊?”
江亦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浴室里只剩水声流淌。
时隔两年,高良姜再次拥有人身。告诉别人不许欺负他的孩子,然后重新坠入混沌。
屈政彧进院时,没再有东西拦他。那群猫狗全都进了屋子,一个个安静地守在楼梯下,齐齐望着楼上。
只有大黄狗扭头,朝着他龇牙“吠”了一声。
屈政彧很配合地举起两只手,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收拾厨房。
江亦一下来的时候,他正单膝蹲在水槽前。
上衣袖口挽到小臂,肩背压得很低,一只手托着下面那截管子,另一只手握着扳手,把最后一道接口慢慢拧紧。
金属咬合,发出“咔”的一声。
屈政彧又试着晃了晃,确认不漏才松开手。
拔掉水塞,水槽里积着的水终于打着旋的往下退,咕噜一声,顺畅地流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