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天刚亮透,她就已经醒了。
银纱侧躺在你身边,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浅紫色的眼睛。
她没说话,但你一睁眼就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亮得不像刚睡醒的人,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睡意,瞳孔里却已经写满了清醒。
“醒了多久了。”你问。
“半个小时。”她说,“怕吵醒你,没敢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今天……去买锁。”“嗯。”你说,“吃完早饭去。”她没再说话,但被子底下她的手指悄悄抓住了你的衣角,抓了一下,又松开。
早饭是蛋炒饭。
你炒的,鸡蛋碎成均匀的小粒,裹在米粒上,油光发亮。
她坐在餐桌对面,一口一口吃着,吃得比平时慢,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妈家楼下那家五金店。”“记得。”你说,“你小时候放学在店门口等你妈。”“嗯。”她低下头,用筷子尖拨着盘子里的米粒,“那家店还在。我前天去看窗户的时候路过,店还开着,招牌换过了,原来那块木板招牌换成了灯箱。但门还是那道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哗啦啦响,我小时候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快到她下班的时间了。”她说完,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我想去那家店买。”“好。”
出门的时候她换了一身衣服。
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直筒长裤,银白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
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抬头看你,嘴角弯了一下:“像不像要出门办事的样子。”“像。”“那就好。”她推开门,先走了出去。
老城区离你们住的地方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初春上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路边的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她走在你身侧,步子比平时快一点,但快一阵又慢下来,像是那条路她既想快点走到,又怕走太快。
路过那家便利店的时候,门口正在往货架上摆饮料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得整整齐齐,和那天晚上裹着风衣、戴着口罩、被牵在绳子后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没有人会把她和那个深夜的影像联系在一起。
她自己大概也清楚,所以她走路的步子稳稳的,头微微抬着,像任何一个在上午出门办事的普通女孩。
拐过第三个街口,她停下了脚步。
那家五金店在巷口的位置,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上面摆着各种型号的锁具、合页、门把手,还有几卷麻绳和一捆捆铁丝。
一个年轻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刷手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沾了机油的工作服,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老板。
她站在距离店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走过去,你看了她一眼,她抿了一下嘴唇,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老板,有黄铜挂锁吗。”年轻人抬起头,放下手机:“有,要多大号的。”“窗户用的。”她说,“小号的就行。”年轻人弯腰从桌子底下翻出一个纸箱,从里面掏出几把锁摆在桌面上,黄铜色的挂锁,大小不一,锁梁光滑,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一把一把拿起来看,她看锁的样子很认真,像在挑一件重要的东西,把锁翻过来,看看锁芯,按一下锁梁,听听声音,又放回去。
“这把。”她拿起一把最小的,黄铜色的锁梁锃亮,锁体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我妈喜欢这种。她说锁要买好的,门锁住了,心才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人没在意,报了个价,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几张递过去,把锁装进裤兜里。
然后她站在店门口,没有走,她的目光落在折叠桌一角那几卷麻绳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她转头看你,眼睛弯了一下:“走吧。”你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那堆锁具,然后你从纸箱里拿起一把和她口袋里那把一模一样的黄铜挂锁,放在桌面上:“这把也包起来。”她愣了一下。
你付了钱,把第二把锁揣进外套口袋。
她看着你的动作,没问为什么,但她的耳根红了一点,很淡,在银白色的发丝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转过身,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话多了起来。
“我以前放学总在那家店门口等我妈。”她说,“她下班从厂里出来,顺路过来接我。有时候她加班,我就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等,等得久了,老板就搬个小板凳让我坐。他说别蹲着,蹲久了腿麻。”“后来他跟我妈说,你这闺女倔,凉了的烤肠也攥着不放。我妈说,像她爸。”她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我昨天路过的时候,还想着店里会不会还是那个人。换了。也不奇怪,都一年多了。”
“你以前常吃烤肠?”“嗯。”她说,“我妈下班路上给我买。她那么省的人,给我买烤肠从来不省。她自己蹲在厂门口吃午饭,一碗青菜面,连蛋都舍不得加。”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
春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得微微晃动。
她忽然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什么。”“梦见我妈家的窗户锁修好了。”她说,“我站在楼下看,那扇窗户干干净净的,锁是新的,黄铜色,在太阳底下发光。然后我就醒了。”
她没再说下去。你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走回家,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下午三点,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把黄铜挂锁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
她看锁的眼神很复杂,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更像是一个人在出发之前,把要带的东西最后检查一遍。
她用手指摸了摸锁梁,指腹蹭过光滑的黄铜表面,然后把锁握在掌心里,攥紧,又松开。
“我去送锁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