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领头的劣魔用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的声音喊道:“领主大人——!”
其他几只跟着含糊不清地重复:“领主大人——领主大人——”
洛根手里的缰绳差点滑脱……他刚才看到的是一群歪七扭八、连站都站不稳的丑陋怪物,而此刻这些怪物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向他身边的恶魔领主行礼。
这种反差让他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艾伯特勒住马,朝那几只劣魔点了点头,动作随意得像是路过自家门口的佃农在跟邻居打招呼:“站你们的岗,不用管我们。”几只劣魔又齐齐弯了一次腰,然后笨拙地退回原来的位置。
那只原本蹲在地上戳蚂蚁洞的劣魔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继续戳蚂蚁洞,但最终还是选择站直了身体,把长矛攥在手里,努力摆出一副“正在认真站岗”的样子。
艾伯特这才转过头,看向还在发抖的洛根。少年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嘴唇也在微微哆嗦。
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恐惧是僵住的,而洛根在发抖,说明他的身体还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信息。
“洛根。”艾伯特叫了他一声,语气不算严厉,但足够让少年的目光从劣魔身上移开。
洛根转过头,对上艾伯特那双在斗篷阴影下依旧清晰可见的眼睛。
“这些劣魔,是我领地上最底层的仆从,”艾伯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洛根的耳朵里,“它们脑子不多,力气有一点,忠心不需要怀疑——因为我让它们吃饱饭。你觉得它们刚才会对你动手吗?”
洛根用力摇了摇头,但嘴唇还在哆嗦。
“它们不会,”艾伯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因为你是跟我一起回来的。它们认得我的气味,认得我的角,也认得我身边的马蹄声。只要你是跟我一起来的,在它们眼里就是‘不该咬的东西’。明白吗?”
洛根咽了口唾沫,又点了点头。他的手指仍然攥得很紧,但肩膀的颤抖已经稍微减轻了一些。
艾伯特没有继续追着这个话题不放。
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边,从腰间摸出一枚银质的徽记——那是克罗伊之前在忒图镇上没能卖出去的荒棘堡旧徽记,表面有些磨损,但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泛着柔和的光泽。
“过来。”
他朝洛根招了招手。洛根从车夫位上跳下来,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走到了艾伯特面前。艾伯特把徽记翻了个面,别在洛根的粗麻布短衫领口。
徽记不大,但别上去之后,那个位置刚好在少年的锁骨附近,走路的时候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是我领地上的徽记,以前的人类领主留下的,”艾伯特说着,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枚徽记,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轻响,“你把它戴在身上,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领地上那些村子里的农夫、猎户、渔民——他们没见过我几次,但他们认得这个。你戴着它去敲他们的门,他们会知道你不是来抢东西的土匪,而是领主派来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秋天你回忒图镇的时候,威廉——那位给你开特许状的领主——也认得这个徽记,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到时候,你就不是‘那个在镇子上摆摊的穷小子’,而是‘荒棘堡的行商’。对你有好处。”
洛根低头看着别在自己衣领上的那枚银徽记,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徽记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是真的,不是幻觉……毕竟这身份的转变可不是一般的大,也许他需要稍微适应一下。
“我……我会好好戴着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当然要好好戴着,这玩意儿可是银的,你要是拿去卖了,我可得跟你算账,”艾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转身指向那条向西延伸的土路,“从这里往前,沿着这条路走,你会经过四个村子,还有几户散居在林子里和湖边的猎户和渔民。你带着车上剩下的货,挨家挨户去问——他们缺什么,有什么能拿出来换的,都记在你那本账本上。下次再去镇子的时候,你就知道该买什么了。”
洛根点了点头,看起来又恢复了几分少年意气和干劲儿,显然放松了不少,也冲淡了原本的恐惧。
这时,马车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是克洛。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车斗里,背靠着那捆干柴,小布包袱搁在腿上,从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
但刚才那几只劣魔出现的时候,身体明显往干柴的方向缩了缩——她把膝盖缩到了胸前,双手攥着小布包袱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的眼睛——那双低垂着的眼睛——此刻正睁得大大的,盯着路边那几只重新开始东倒西歪的劣魔。
那不是恐惧,至少不完全是。那更像是一种困惑。
在她的认知里,恶魔——哪怕是这种最低阶的劣魔——应该是凶残的、暴虐的、会把人类撕成碎片的。
但刚才她看到的画面是:五只丑陋的小怪物,拿着歪歪扭扭的硬木长矛,笨手笨脚地向一个骑着老马的年轻恶魔行礼,然后继续东倒西歪地站岗,其中一只还在偷偷用长矛尖拨弄地上的蚂蚁洞。
这和她被灌输的关于恶魔的认知完全对不上。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克罗伊策马走到了马车旁边。她没有直接对克洛说什么,只是让马匹放慢脚步,与马车的速度保持平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