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下楼的时候,腰带还没完全系好……
他在楼梯上停了一步,把皮带的尾端从扣环里穿过去,用力一拉,铜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跟在他身后的克洛伸手替他把后腰处翻卷起来的衣摆抻平,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织物,虽然它已经很久了,不必如此。
她的手指顺着衣摆的边缘滑过他的腰侧,然后收回去,重新垂在身侧。
走廊里的穿堂风带着厨房那边飘来的柴火气和肉汤的咸香。
巴罗正从议事厅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劣质麦酒,走路的节奏还是那种拖泥带水的慢吞吞,只有那小眼睛稍微亮了一下,似乎终于等到领主起床——
“大人,”巴罗在离艾伯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就开口了,声音压得不算低,“那个行商小子来了。在庄园门口等了好一阵了——您吩咐过不用拦着他,我就让他去餐厅等着了,给他倒了杯水。不过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眼睛底下一片青,人倒是精神,说什么也不肯坐下,非得站着等您。”
艾伯特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从巴罗身边走过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那圆滚滚的肩膀:“行。让厨房再添一副餐具。”
巴罗应了一声,拖着步子往厨房方向去了,边走边用手里的抹布擦了擦嘴边的口水。
餐厅里,洛根正站在长桌旁边。
他没有坐,虽然巴罗给他拉了一把椅子,但他只是把椅子推到桌边,自己站在椅子前面,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等待一场重要的接见。
他领口上那枚银质徽记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午后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显然被仔细擦拭过——
大概是在进庄园之前特意用袖口蹭了好几遍。
他的脸上确实带着巴罗说的那种疲惫:眼眶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裂,颧骨似乎比十天前在忒图镇分手时更凸了一些。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起来亢奋得很,全身上下都是干劲儿。
“领主大人。”
他看到艾伯特走进来,连忙弯了弯腰,动作比上次在村口时自然了不少。
他的目光在艾伯特身后的克洛身上停了一瞬……少女正站在艾伯特侧后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洛根也连忙点了点头回应,然后迅速把注意力拉回艾伯特身上。
“坐下说吧。”艾伯特在主位上坐下,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正好赶上饭点。巴罗给你添了副餐具,一块吃。”
厨房的劣魔端上来两只粗陶碗,碗沿冒着热气:
一碗放在艾伯特面前,里面是暗红色的粥,用鹿血和碾碎的麦粒熬的,上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野葱,血腥味和葱香混在一起,浓郁而温热。
另一碗放在洛根面前——巴罗显然考虑到了人类的口味,给洛根的那碗是普通的麦粥,没有放鹿血,只搁了一小勺猪油和几粒粗盐。
洛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朴实无华的麦粥,又看了看艾伯特面前那碗暗红色的鹿血粥,鼻翼不自觉地翕动了一下。
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飘过来,他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那倒不是馋,而是有点本能的反胃。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嘴唇抿紧了一下。
艾伯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鹿血粥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然后抬眼看向洛根。
少年的目光正紧紧盯着他勺子里那片暗红色的粥,从那脸上的表情看得出来,他不太能理解这种早餐的品味……艾伯特见状把勺子放下,端起碗朝他微微倾斜了一下:
“怎么,想尝尝?”
“不不不,”洛根连忙摆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至少三成,差点把面前的麦粥打翻,“这个……这个还是您自己享受吧,大人。我喝麦粥挺好的,麦粥好。”
他说着赶紧舀了一大口麦粥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用麦粥的味道压制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艾伯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没有再为难他,低头继续喝粥。
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克洛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种无言的提醒,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洛根,那意思是:该汇报了,领主在等。
洛根咽下嘴里的麦粥,从怀里摸出那卷粗纸——还是上次在多恩村记账用的那卷,但现在比之前厚了将近一倍,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中间还夹了两三张从不同村子搜集来的零散纸条,有些是撕下来的树皮内层,有些是炭灰抹过的粗布片,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些只有洛根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他把粗纸在桌上摊开,用手指按住卷曲的边角,清了清嗓子——
“大人,您给我指的那几个村子,加上散在林子里和湖边的那几户,我都走了一遍。从庄园往西最远的那个渔户——就是住在湖边矮棚子里那家——我昨天上午才到,所以回来得比预计晚了一天。那户人说今年湖里的鱼比往年少,可能跟春天雨水太多有关,他们想用干鱼换盐,我记在账上了。”
他的手指在粗纸上缓缓移动着,指向一行歪歪扭扭的记录,继续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