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是被清晨的冷风冻醒的。
他在莉娜让人收拾出来的一间小储藏室里凑合了后半夜,铺位上只垫了两层干草和一条旧毛毯,石墙的寒气从背后渗过来,让他翻了好几次身……应该说,虽然他以前也没有什么好日子,但也很少受冻,对于后半夜的寒冷,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耐受能力差得多。
等他终于躺不住从干草堆上坐起来的时候,窗外还灰蒙蒙的,晨光刚从丘陵线后面透出一点青灰色的边。
他系好斗篷走上城垛时,克罗伊已经靠在垛口边上往远处看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豆粥——大概是城堡里哪个卫兵帮她烧的——热汽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袅袅升起。
克洛蹲在她旁边,正用匕首削着一根箭杆上略微膨大的结节,削下来的木屑在脚边积了一小撮,被风吹得零零散散地飘下城墙。
她抬头看了艾伯特一眼,然后把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收进腰间的鞘里,起身把位置让给他。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城堡前方的开阔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出了轮廓。
艾伯特把两只手撑在垛口的粗石面上,往前望去——
德拉克的营地在他睡觉的这几个时辰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昨晚那些挤在辎重车附近、紧挨着城堡视野范围的帐篷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新立起来的简易木栅,沿着营地外围绕了小半圈。
栅栏是用从附近林子里砍来的树干和粗枝捆扎的,削尖的那头朝外斜插进泥地里,桩脚旁还堆着几捆备用的枝条,大概是准备在天亮后继续加固。
整座营地往后退了至少三百步,比起昨天黄昏时的距离又远了一大截。
营地的中心位置——现在被保护得最严密的那片区域——扎着德拉克本人的帐篷和那几个扈从的帐篷,几辆剩余的辎重车紧挨着帐篷停放,中间还特意用昨晚赶制的简易拒马围了一圈。
那几个扈从正站在拒马旁边系紧帐篷的拉绳,其中一个人抬头朝城墙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但真正让艾伯特在意的是营地两翼。
那些只配了简陋武器的征召农兵不再像昨晚那样东倒西歪地挤在篝火旁,而是被整队调到了营地的左右两侧,离城堡的距离比营地中心更近,形成了一道粗略但不失章法的弧形外围防线。
他能看到几队农兵正在营地左侧的空地上列队——虽然队列歪歪扭扭,矛杆的长短参差不齐,但至少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
有人在喊口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清具体内容。
队列最前排的人已经把长矛竖在地上,矛尖在晨光中闪着暗淡的冷光。
“这位德拉克领主,倒是比想象中有能得多……”艾伯特自言自语了一句。
德拉克显然吸取了昨晚的教训——
把补给保护在营地中心、让扈从看守,是为了防止再次被人摸黑烧了辎重;把农兵推到两翼前排,则是用人数优势来对冲守军的奇袭——下次再有人想摸进营地,不管从哪个方向接近,都会先撞上这些虽然战斗力不怎么样但至少能报警的农兵。
这些调整调整就把一个昨晚还漏洞百出的营地变成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好啃的硬骨头。
就在这时,城堡正门方向的土路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一匹猎马正从德拉克营地的方向朝城堡疾驰而来,马蹄在干硬的土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马上骑着一个年轻男人——不是扈从,衣着比扈从更简朴,就是之前抗矛杆的侍从。
他没有戴头盔,深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往后倒,左手握着缰绳,右手高举着一把带鞘的佩剑,剑鞘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那把剑高举在他手中,剑尖朝上,剑柄朝前,剑鞘的末端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布条。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举着一面没有旗帜的旗杆,一面不属于任何王国却能代表一位领主全部权威的无形旗帜。
几个猎户几乎同时拉开了弓弦,箭尖对准了那个正在快速接近的骑手。艾伯特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们把弓放下。
那些猎户互相看了一眼,慢慢松开了拉弦的手指,但仍把箭搭在弦上,保持着随时可以重新拉开的姿态。
“去城堡里告诉莉娜小姐,有人带着德拉克的剑来谈判了,让她在门后等着。”他对旁边一个守军说,然后转过身,朝城墙下方那几个正紧张地握着长矛的守军喊道,“开城门。只开一扇,让他进来。”
……
那位侍从在城堡门前勒住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