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虽寒,丙丁化鸾。”竟天把符纸平摊在案上,食指蘸了朱砂,在符纸空白处画了几道旁人看不懂的符文,“一朝火举,金石为开。”
公输师傅屏着呼吸等他往下说。
“你这孩子,命中缺火。”
“缺火?”公输师傅皱眉,“我们工造司打铁炼器,火气还不够旺?”
“我说的是命理中的“火”。”竟天用左手食指点了点符纸上“丙丁”二字,“天干丙丁属火,你这孩子八字里丙丁二位皆弱,像一盏灯芯细得将灭未灭的油灯。将来嘛……要么他自己从事与火相关的营生,锻造也好,炼丹也好,总归要沾火气才能补足这一脉。要么——”
“要么?”公输师傅凑近半步。
竟天看了看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要么他身边会出现一个人,像真火一样点亮他的神魂。这孩子命里有一劫难,有一姻缘……多的老夫就不多说了。”
“不多说?”公输师傅急了,“老友,你给我个明白话,什么劫什么缘——”
“天机不可泄漏呦!”
这话的分量对于数次道破天机,挽联盟巨舸于覆辙的竟天来说显得单薄的很。
竟天把茶碗搁下,用左手把那枚古钱从星图上拈起来塞进公输师傅掌心里。
古钱带着太卜司特有的凉意,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痕。
“多的真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你只需知道——这孩子将来不管是靠火吃饭,还是被火暖了心,总归是会平安无虞,逢凶化吉。至于劫……”竟天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穿过漫长岁月之后的平静,“仙舟上活的久了,谁还没几道坎要过呢?你们工造司打铁的,不也常说‘好钢淬不打不成器’?”
“……行。”他把古钱收进怀里,“那我就不问了。但孩子取名,你得出个主意。”
竟天笑了一声,提笔在符纸背面写了两个字。
笔锋凌厉,墨色淋漓——渊龙。
“渊者,潜也。龙者,火之精也。潜渊之龙,终有一日要破水而出。你这孩子将来如何,且看他自己的造化。”
公输师傅把那张符纸珍而重之地叠好,贴身收了。
他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竟天已经重新拿起玉兆,左手翻页的动作有些慢。
毕竟手臂换了义肢,许多事都不如从前利索了。
星槎穿云而过,罗浮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古钱和那张符纸,忽然觉得怀里沉甸甸的。
仙舟人的习惯和旁人不同。“一岁”乃是旁人十岁之多。无尽寿元若是真按照实数计算,怕是连地衡司最勤劳的官吏也得累死。
公输渊龙十六岁生日这天,罗浮的云海格外平静,像一块铺展开的蓝色绸缎。
他坐在自家院子的老槐树下,面前搁着一碗母亲煮的长寿面。
汤底是工造司某位同僚送的曜青菌菇,面上卧着两颗荷包蛋。
蛋心还是溏的。
但他没什么胃口。
“渊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听着呢。”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母亲坐在对面愁眉苦脸地看着他:“咱们家是工造司匠人世家,你爹十六岁那年已经能独立锻出一柄合格的云骑佩刀了。你倒好,整天捧着那些瓶瓶罐罐的医书看,那有什么出息?工造司才是正经出路!你进去了,两百年内不说百冶,至少也能到工。正……”
“嗯嗯……我知道了。”
公输渊龙用筷子戳了戳那颗溏心蛋。那团金色像云海尽头将沉未沉的夕照慢慢散开,蛋黄搅进了汤里。
他确实对工造司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