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仙舟六御之一!”公输渊龙接得飞快,“丹鼎司掌百草、治疾疫、研丹方、辨药性。虽说不比工造司能造星槎铸兵刃,但仙舟人也不是铁打的,总有人需要看病抓药——”
“仙舟人几百年不生一场病!”父亲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你问问你娘,她活了三百多年,去过几回丹鼎司?你再问问你爷爷,他老人家活了快千年,可曾吃过丹鼎司一副药?”
公输渊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父亲没给他机会:“咱家世代匠人,你太爷爷给怀炎将军打过剑胚,你爷爷监造过三艘星槎,你爹我跟竟天那老家伙一起修过义手——咱们公输家的手艺传到你这儿,你跟我说你要去丹鼎司?去跟那些……那些——”
父亲大概是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个他觉得够重的词:“跟那些化外民打交道!”
“丹鼎司的医士也不全是化外民。”公输渊龙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够让全桌人听见,“还有持明、狐人。连朱明的龙尊都是丹鼎司……”
“你也配跟老子提朱明仙舟!!”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按住父亲的胳膊:“好了好了,孩子生日,别吵这些。”
她又转向渊龙,语气缓和了些,但眼底的忧色更浓了:“渊儿,你爹不是不让你选自己喜欢的路。只是……你想想,丹鼎司如今是什么光景?建木伐斫之后,仙舟人得寿瘟遗泽,百病不侵,丹鼎司的门槛都快被灰落满了。你去那儿,学什么?治谁?将来怎么立身?”
“娘,我知道。”公输渊龙低下头,盯着自己碗里没怎么动的长寿面,汤已经有些凉了,油花凝成细小的圆点浮在面上,“我知道丹鼎司现在不景气,也知道学成之后未必有用武之地。可是……”
他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最后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他从小养到大的石斛上。
那盆石斛是他六岁那年从丹鼎司后山的药圃边捡回来的,当时它被连根翻出来扔在路边,他心疼,捧回来种在窗台上,每天浇水,养了十年,如今已经抽了好几茎新芽。
“可是我从小就对那些花花草草、汤汤水水的东西感兴趣。你们让我背《百工谱》,我背了三页就睡着了;但你们给我那本《本草拾遗》,我一晚上没合眼翻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去工造司,我能当个好匠人。但去丹鼎司……我觉得我能当一个……快乐的匠人。”
所谓分科大考,便是仙舟青年决定前途的龙门捷径。
十六岁学塾毕业后,仙舟青年都得参加考试来决定未来的工作。
依了华元帅的话便是“平时为民,战时为兵。兵民一体,纵横四海。”
“若是体格健壮,意志坚强,家世清白,便可入云骑效力。”这也是仙舟青年男女一等一的好去处。
仙舟巡猎星海,靠的便是帝弓保佑和云骑武备。
“若是心细如发,巧思连环,便可入工造司为匠作。”锤炼锻打,熔炼铸造,为前方设计新的武备和星槎。
“若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便可入天舶司为商贾。”互通有无,交游四海,为联盟带来财富和盟约。
“若是才思敏捷,长于术算,便可入太卜司为卜者。”占算吉凶,卜卦祸福,为仙舟指点迷津。
公输渊龙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工造司外那条常年飘着铁灰味的长街,拐过天舶司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的集市,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廊桥上停下来。
桥下是汩汩流淌的鳞渊活水。
走到半路,路过一家卖糖饼的铺子,摊主大娘认得他:“哟,渊龙小子,今天十六了吧?来,送你块糖饼,吃了长高高!”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红豆馅儿滚在舌尖上甚是美味。
刚才跟父亲吵架那点火气慢慢消下去了。
他一边嚼着糖饼一边想:其实父亲也不是不理解他,只是工造司是公输家传了几代的行当,父亲怕他走了“歪路”以后吃苦。
但丹鼎司……丹鼎司对他来说不是歪路。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喜欢药炉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喜欢草药在石臼里被捣碎时散发出的那种苦而清冽的气味,喜欢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喝下一碗汤药之后慢慢泛起血色来。
那种妙手回春的过程,比锻造出一柄再锋利的剑都让他心里踏实。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罗浮的云海还是那样平静,远处隐约可见锻造坊冒出的青烟在半空散成了淡薄的雾。
也许那个老头说错了吧。我既不喜欢炉火,又不喜欢战火,命里缺火就缺火呗——
但他心里隐隐有另一个声音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