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山顶一片寂静,能听到的声音只有山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栖凤亭檐角铜铃的轻微叮当声、远处海鸟隐约的鸣叫声,以及他们自己的呼吸脉动。
某种意义而言,这座山顶就是远离喧嚣的孤岛。
而对林若晨和林若曦来说,抵达这座孤岛的过程本身就是他们自我放逐与自我解放的双重仪式。
别人穿运动鞋登山,他们也穿——穿着赤足,脚底的茧子直接踩着被无数前人磨光的古老石阶。
别人带装备,他们也带了——带着一个焊死的项圈、一根连接他们的钢链,和对彼此透彻骨髓的爱。
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在这座以自由命名的亭子里,在这片正被夕阳点燃的天空下,在这块刻着一千年前某个被放逐者诗句的石头旁,他们终于迎来了今天一整天的公共性爱之旅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完全无人在场的外部环境。
没有服务员在服务门后偷偷数桌布经纬,没有走廊里的食客假装去洗手间,没有下一批旅行团正从石阶下方走来,没有人需要用肉眼看他们同时又被法律禁止用相机拍他们。
在这座山的山顶,在傍晚的暮色里,监视他们的只有松涛、铜铃、石碑和落日。
寂静在山顶铺开。
栖凤亭的石板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松针。
傍晚的山风从悬崖一侧吹上来,穿过亭子八根石柱之间的空隙,带着松脂和岩石被日晒后散发的干燥气息。
夕阳的红光将亭子西侧的石柱染成了暖橙色,东侧的石柱则已经沉入了蓝灰色的暮影里。
兄妹两人站在石碑前,逆光的身体轮廓被夕阳勾了一圈金边,汗水沿着脊椎沟缓缓下滑,在腰窝处积成两小洼浅浅的水光。
项圈在逆光中变成两个深色的环,中间的钢链则反射着一线断断续续的金色碎光。
林若晨转过身,面对着妹妹。
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她锁骨上方那一滴从脖子上滑下来的汗珠,指腹沿着项圈下缘的弧线滑动,将项圈内侧因为汗湿而略微发涩的金属表面与她皮肤之间那一层极薄的湿气抹去。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他的拇指沿着项圈边缘滑动的总距离大概已经够绕她的脖子好几圈。
每一次滑动都是一次确认:锁还在。
她还在。
锁和她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的手指停留在项圈侧面的焊缝处。
那道焊缝是项圈被焊死在两人脖子上时留下的唯一痕迹——一条不到两厘米长、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微凸金属线。
他用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焊缝,感受到的是钢的硬度和她体温的暖度同时存在于同一个触点上。
焊死的意思是无法摘下。
无法摘下的意思是,他们从此以后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每一场性爱、每一顿饭、每一次爬山、每一次在公共场合接受路人目光的洗礼,都会被这个项圈和这根链子串联在一起。
“哥哥又在摸焊缝。”林若曦轻声说。
她的声音在山顶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被亭子八根石柱之间的空间轻微地混响了一下,带着一点微弱的回声尾音。
“因为每次摸到它,就觉得若曦真的不会消失了。”他的声音低沉稳定,也在凉亭的空间里产生了轻微的回声,两人的声音在这个八角的石质建筑里交叠在一起,像某种只有这座亭子才能听到的二重唱。
“今天早上在洗手间给你洗身体的时候摸了一次。数学课上摸了一次。升旗仪式你跪在我前面的时候摸了一次。巴士上你跨坐上来的时候摸了一次。刚才在餐厅窗前抱你的时候摸了一次。现在再摸一次。”
“若曦也有数的。”她抬起右手,指尖落在他脖子上的项圈正面,沿着项圈的上缘从喉结左侧划到右侧,然后在喉结正上方那道对应的焊缝处停住。
她的指腹比他的更柔软——没有他在单杠上磨出的薄茧——但按压的力道恰好和他拇指按她焊缝的力道高度一致。
“哥哥的焊缝在这个位置,若曦的焊缝在左边。是同一把焊枪焊的,同一个师傅的手艺。今天早上出门前若曦对着镜子看过——两个项圈的焊缝痕迹一模一样,连焊点间距都一样。可能是故意做的,让我们知道,锁我们的是同一道工序。”
对项圈的共同确认完毕后,他低头吻她。
这个吻不像餐厅窗前那样深长缠绵,也不像巴士上那样带着表演性质给全车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