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在做同一个梦。
记不清最早是从几岁开始的。
只记得那时候还住在老房子里,夏天的夜晚热得睡不着,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我迷迷糊糊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一片陌生的山崖上。
风是冷的。
崖边的云雾很低,几乎要漫到脚背。
她背对着我,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有几缕扫过她的肩线,又缓缓落下。
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楚感觉到她周身那层清冷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气息。
她在弹琴。
古琴横在膝上,指尖起落极慢。
琴音清冽,像雪落在空枝上,一声声往外扩开。
与此同时,有极淡的剑意在她周围无声流转,像看不见的丝线,把残留的、阴冷的什么东西一点点剥离。
琴与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我无法描述的、近乎牵引的力量。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
也叫不出声。
只能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蓝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晃动,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在侧脸的轮廓里留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梦里的时间很长,又很短。
有时她会忽然侧过脸,目光淡淡地扫过我站的方向,却像根本没有看见我。
那双眼睛清冷得近乎透明,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装着。
然后我会醒来。
心口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挖走了一块。
这个梦从那以后反复出现。
不是每天,却足够频繁。
有时是连续几个夜晚,有时是隔很久才再来一次。
内容几乎没有变化——永远是那片山崖,永远是她蓝色的长发,永远是清冷的眉眼,永远是抚琴与持剑交织的身影。
琴音与剑意一次次在梦里缠绕,慢慢在我心里结成一根无形的线,把我往某个不知道方向的地方拉。
长大后,我开始试着记住更多细节。
她的发色是很浅的蓝,接近天青,在光下会泛出一层细微的冷白。
眉眼的弧度很淡,却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
她弹琴时指尖的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持剑时的姿态也是,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收进了那两样东西里。
有时梦境会往前多走一步——她站起身,飞剑在她周身无声旋转,将什么阴冷的气息彻底驱散。
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走到她面前。
我始终只能站在远处看。
像一个被故意留在画外的人。
这个梦影响了我很多事。
小时候,我会在醒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试图用笔把她的样子画下来。
画了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一次真正满意。
蓝色的长发总是差一点点颜色,清冷的眉眼总是差一点点神韵。
后来我不再画了,只是把那份说不清的牵绊压在心里,像压着一块温热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