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奥纳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军官。
他虽然身穿西班牙帝国的制服,但当他痛斥帝国高层的腐败和无能时,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冷酷与不屑,却是如此地真实,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
不知从何时起,在内心深处她已经开始将眼前这个有着先知般智慧的菲利克斯,与她那位整天只会在沙龙里写几首慷慨激昂的情诗、或者在大理石院里和保皇党法官进行无意义争吵的未婚夫安德烈斯·奎塔纳·罗,进行着有些羞耻的对比。
安德烈斯是个热血的男孩,但他太幼稚也太脆弱了。而菲利克斯……他是一个真正能在深渊边缘漫步的巨人。*
“如果贝内加斯将军真的如您所说是个如此平庸而傲慢的官僚,那当他来到墨西哥城,用他的愚蠢和皮鞭去抽打那些原本就已经忍无可忍的克里奥尔兄弟时,这难道不是我们美洲人,真正站起来去争取自由与独立的最好机会吗?”
莱奥纳轻轻放下茶杯,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那双美丽清澈的眼睛里,在这一瞬间闪烁起了光芒:
“自由与独立?”
菲利克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悲悯:
“莱奥娜,我以为你已经明白了那个词的重量。当起义爆发,原住民会用自由去建立一个像你们在书本上读到的那种带着墨水香气的完美共和国吗?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约束砸碎了锁链之后的奴隶的。”
莱奥纳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张美轮美奂的俏脸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菲利克斯的话像是一柄最冰冷的铁锁,将她所有关于革命的浪漫幻想都死死地锁在了最阴暗的角落里。
她知道菲利克斯说的是对的,那些粗野绝望的底层原住民一旦失去了王法的束缚,真的会变成最可怕的野兽。
然而,如果独立是流血的地狱,而臣服又是无尽的压榨。那美洲的出路,到底在哪里?
一个大胆的全新构想,在这一瞬间突然在莱奥娜的脑袋里轰然炸响,她死死地盯着菲利克斯的脸庞。
如果有这样一个人。
他拥有着西班牙正规军的合法军权,拥有着对历史与大局最清醒的掌控力;他同情克里奥尔人的遭遇,愿意给美洲以平等的王法和保护。
如果是他带领着那些开明的克里奥尔精英,用他的力量作为铁血的脊梁,去建立一个统一开明、并且拥有着绝对秩序的新美洲,那美洲是不是就能逃过那场流血的深渊?
“菲利克斯上尉……”
莱奥纳往前凑了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微光,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那场风暴真的不可避免,如果美洲注定要迎来属于它自己的新秩序。为什么……那个站在风暴最前沿、用他的剑和法典去引导这片土地走向光明的人,不能是您呢?”如果是您去为美洲的克里奥尔人,建立一个真正开明并且不至于坍塌的政权。我们所有人都会将您视作唯一的君王的。”
这是近乎大逆不道的赤裸裸策反,菲利克斯端着可可杯的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他的内心深处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一股黑色巨浪。
(莱奥娜·维卡里奥,你终于走进了我为你准备好的完美思维牢笼里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高傲的才女面前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主动的权力饥渴。
必须让她觉得是她自己智慧和灵魂发现并说服了这位帝国的拯救者。
“莱奥娜小姐。”
菲利克斯缓缓站起身走到那瓶栀子花旁,轻轻拂了拂花瓣上的水珠,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寞,也有些近乎殉道者般的悲壮:
“一顶由背叛和鲜血铸造出来的皇冠太重了,我只是个碰巧在卡斯蒂利亚打过仗的上尉,只想守护这里的安宁而已。至于你说的那些宏大梦想……哼,那是一个会把灵魂都烧成灰烬的太阳。”
他转过头,看着莱奥娜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俏脸,嘴角露出一抹深邃却温柔的微笑:
“天冷了,多加件衣裳。我该回圣哈辛托了。”
菲利克斯整了整军大衣的领口大步走出了书房,莱奥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阳光中离去的黑色身影,她没有因为菲利克斯的拒绝而失望,反而觉得这就是一个真正高尚的守护者该有的克制与伟大。
“他会答应的……”莱奥娜按着胸口,那里正因为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崇拜与爱慕而剧烈地跳动着,“我会证明给他看,美洲需要他。”
当菲利克斯的马车在庄园门外缓缓驶离时,一辆洗得有些发白的地方四轮马车从街角转了出来。
安德烈斯·奎塔纳·罗有些狼狈地跳下马车。
他今晚穿着一件有些褶皱的黑色呢绒礼服,手里拿着几卷大理石院的辩护手稿,那张书生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在看到菲利克斯的马车背影时双眼瞬间红了。
“莱奥娜!”
奎塔纳·罗粗暴地推开了书房的大门,将手稿重重地摔在书桌上,带起了一阵花瓶的轻晃: